經濟增長預期從5%下調至4.2%，250處詐騙據點清零，91家賭場關停，數萬人被遣返──這是柬埔寨「後電詐時代」的開篇數據。大規模清剿行動斬斷了灰色產業鏈條，卻也讓西港、波貝等高度依賴電詐紅利的城市陷入經濟真空。犯罪形態從集中園區轉向分散隱蔽的小型據點，政商利益網絡尚未徹底清除，實體經濟轉型尚需時日。柬埔寨的陣痛，才剛剛開始。
滲透地方經濟生態
自2025年7月起，柬埔寨政府在首相洪瑪奈主導之下發起全國反電詐專項行動，一場席捲金邊、西港、巴韋、波貝等熱點區域的整治工作全面鋪開。根據官方統計數據，數月之內執法部門累計搗毀超過250處詐騙據點，關停91家涉案賭場，清查涉案地點2000餘處，先後遣返數萬名外籍從業人員，多名電詐行業重量級頭目被抓捕引渡，向國際社會釋放出徹底告別電詐經濟的強烈決心。
轟轟烈烈的整治行動快速打掉了高牆圍閉、武裝看守的傳統大型詐騙園區。但是，一場深層次的經濟陣痛，隨即在城市市井之間快速蔓延開來。過去數年，電詐產業鏈早已深度滲透西港、邊境城鎮的地方經濟生態。園區的存在帶動當地酒店餐飲、房屋租賃、交通運輸、零售消費、建築裝修一整條配套服務業蓬勃發展。隨着詐騙人員大批撤離，人流一夜之間蒸發，泡沫迅速破裂：不少中餐廳、便利店、娛樂場所客源斷崖式下滑，租金高昂的商鋪被迫關門轉租，嘟嘟車、網約車司機收入縮水大半，部分新建樓盤、寫字樓陷入空置窘境，地方財政稅源流失，服務業從業者面臨失業危機，城市經濟一度陷入冷清蕭條的局面。
宏觀經濟層面，柬埔寨政府下調2026年經濟增長預期至4.2%，相比此前5%的目標明顯回落。經濟研究者分析，灰色產業快速退場帶來的短期陣痛不可避免，過去由電詐衍生出的消費、地產紅利快速消失，而旅遊、製造業等正規產業短期內又無法立刻補上缺口，新舊產業銜接出現空檔期，經濟復甦節奏承壓明顯。與此同時，大量外籍勞工失去工作，部分人員護照被扣押、囊中羞澀，無法順利返鄉，滯留在金邊等地等待遣返，帶來一定的社會管理與人道主義風險。更令人擔憂的是，流離失所的底層務工人員極易再次被犯罪網絡盯上，重新回流詐騙行業，陷入打擊──回流的惡性循環當中。
深層治理挑戰懸而未決
陣痛之外，深層次的治理挑戰依舊懸而未決。大型園區雖然被清理，但電詐犯罪並沒有徹底從柬埔寨土地上消失，只是發生了形態上的轉移與演變。過去集中封閉的超級園區模式，正快速轉向分散隱蔽的小型據點。犯罪團夥撤出戒備森嚴的城外園區之後，轉入城市普通公寓、寫字樓、居民區，以小團隊分散運營，據點零散隱蔽，大大提升了執法排查的難度。不少團夥調整招工策略，減少外籍人員招募，轉而吸納柬埔寨本地青年，以此降低被重點清查的風險，犯罪本土化趨勢開始顯現，為長期治理埋下隱患。
聯合國人權機構在實地調研之後指出，柬埔寨電詐頑疾難以根除的深層癥結，在於犯罪網絡長期和部分政商利益深度鈎連。過往打擊行動當中，大量被抓捕、遣送出境的多為一線底層從業者，許多幕後保護傘、資金操盤者並未受到實質性追責。如果利益鏈條沒有被徹底斬斷，只清理一線窩點，電詐產業隨時存在捲土重來的可能性，這也是後電詐時代柬埔寨治理層面最核心、最棘手的一道難關。除此之外，加密貨幣、跨境線上招工、AI詐騙工具普及等新型犯罪手段層出不窮，洗錢渠道更加隱蔽，跨境執法訊息共享壁壘依舊存在，都讓長期反詐治理的複雜程度上升。
產業重構之路障礙重重
在經濟失速、犯罪暗流、國際聲譽修復多重壓力之下，柬埔寨開啟艱難的轉型之路，但是產業重構的道路障礙重重。長久以來，電詐的標籤嚴重損害柬埔寨的國際形象，遊客對西港等地望而卻步，旅遊業復甦腳步緩慢；海外投資者心存顧慮，外資落地決策變得更加謹慎。如何洗刷詐騙之城的負面烙印，重建國際社會的信任，是柬埔寨經濟轉型首先需要跨過的一關。
柬埔寨政府已經給出轉型方向：重新激活港口經濟、製造業園區、旅遊產業、正規博彩項目，寄希望以西哈努克港經濟特區等成熟工業園區作為增長引擎，承接勞動密集型製造業訂單，創造大量合規就業崗位，用實體經濟填補灰色產業退場留下的缺口，帶動當地居民增收致富，從根源消除灰色產業滋生的土壤。然而實體經濟培育周期漫長，基礎設施升級、招商引資、產業工人培養都需要數年時間，短期很難快速復刻過去灰色產業帶來的經濟熱度。
區域發展不平衡矛盾
區域發展不平衡的矛盾同樣突顯。金邊、暹粒等傳統旅遊城市基礎穩固，轉型壓力相對較小；西港、波貝這類高度依賴電詐園區紅利的邊境城市，轉型成本最高、陣痛最劇烈。當地政府既需要安撫在整治當中蒙受損失的本地商戶，又要嚴格守住反詐紅線，平衡經濟民生與社會治安，進退兩難。
長遠來看，柬埔寨的轉型成敗，取決於三重考驗能否順利過關：其一，反腐除根，真正切斷電詐背後政商利益網絡，構建長效監管體系，防止犯罪死灰復燃；其二，經濟接力，加速落地實體經濟項目，創造充足、合規的就業崗位，讓曾經依附灰色產業生存的本地人口找到正當生計；其三，外交修復，持續深化跟周邊國家、國際組織反詐合作，重塑安全、穩定、開放的國家形象，重迎海外遊客與投資人。
後電詐時代，既是一場危機，也是柬埔寨經濟社會走向正本清源的轉折點。前路漫漫，這場轉型長跑，考驗著柬埔寨政府長久的治理定力與改革決心。
原刊於《東方財經雜誌》微信平台，本社獲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