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美國財政部公布,美國聯邦總債務首次突破40萬億美元(下同;約312萬億港元)。以人均計(美國現常住人口約3.4億),40萬億元債務等於每個美國人負債約11.76萬元。特朗普第二次當選美國總統上台,曾揚言要以增加收入、削減開支去應付政府財赤,但結果是財赤減不下來,反而在近兩年急增。
以本財年計,首十個月美國累計赤字已近1.8萬億元。而上次突破30萬億美元財赤,是在2022年1月。即是說,四年間財赤大增10萬億元。在福利開支無法大幅削減、政府「瘦身」撙節開支計劃又未見其效──特朗普去年上台時特聘富商馬斯克負責「政府效率部」,準備大刀闊斧削減政府開支,結果虎頭蛇尾,收不到預期效果,財赤反而加快上升。
41萬億美元債務上限 肯定守不住
為應對財赤問題,去年5月特朗普政府推動《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一次過增加5萬億元債務上限,將總債務「封頂」在2027年41萬億元水平。然而40萬億元債務於今年8月已近「達標」,債務封頂上限41萬億元肯定無法守得住。
近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一直建議美國提高稅收填補財赤,但《大而美法案》反其道而行,包括永久延長2017年減稅政策,企業稅率維持於21% ;各州和地方稅(SALT)扣除上限由1萬大增至4萬。各項減稅措施目的都在鼓勵商界投資、家庭增加開支,藉此刺激消費,唯減稅政策的代價必定是稅收減少,政府財赤進一步惡化。財赤擴大,將推高美國國債息率,帶動金融市場利率上升,影響工商業借貸,如此經濟又怎可能擴張?
特朗普對聯邦基金利率十分緊張,不惜在上任之初不斷公開指令聯儲局主席減息;不得要領之後,就聲言要炒主席換人!到聯儲局新主席沃什(Kevin Warsh)走馬上任,市場以為他會順從「老友」特朗普意願,短期內調低利率,然而在上周舉行的Jackson Hole全球央行年會上,沃什的首次演說卻跟特朗普「意向」截然不同——沃什指美國通脹數據仍偏高,目前金融和貨幣環境仍「未夠緊縮」。他的發言被解讀為市場還未具備減息條件,反而利率維持不變甚至加息機率正在上升!
為壓低息率,美國財政部也插上一手,希望藉擴大回購長債規模,以壓低美債利率。美國財政部於8月19日宣布增加10年至30年期公債回購操作規模,消息一度令美債孳息率下跌,但隨後又再回升。

債市和利率表現,主要取決於市場信心。現在金融市場對美國政府赤字持續上升、美伊軍事衝突衍生的通脹風險增加,都會令聯儲局難以下調息口。換言之,特朗普藉減息以刺激經濟增長的算盤打不響,要削減政府財赤就更無從入手了。
美國「財赤嚴重」是老問題,非始於近幾年,近十年情況只是更惡化。如今40 萬億美元財赤規模,金額固然驚人,惟金融市場更關注的其實不光是債務規模,而是財赤佔國內生產總值(GDP)比率,及公眾持有的政府債務規模。
歷史上美債飈升多發生在戰爭或經濟大蕭條,例如二戰、2008年金融海嘯、2020年疫情。然而當前美國處於低失業率(約4.1%)、經濟穩定增長的和平時期,但每年財赤仍達到6% 的歷史高位(正常財政擴張通常在3% 以內)。至於美國債務佔GDP比率,目前已達123%,遠超國際認可的60%「安全線」,顯示美國政府財政存在結構失衡。
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4月發布的預估數據,截至今年3月31日的12個月內,美國GDP為31.21萬億美元,而美國公眾持有的聯邦債務總額則為31.26萬億美元,已突破100%的臨界點,中長期進入了高風險結構危險區。至於利息開支,美國政府每年支付國債利息的成本達1萬億元以上,佔聯邦政府財政總收入19%,超過了國防開支。政府每年大筆稅收,變成了還利息的無底洞,嚴重影響公共建設和經濟投資能力。
若美債情況持續惡化 會引發什麼危機
美國政府要借更多錢,就須把利率維持在有「吸引力」的水平;而債息持續上升,意味美國政府融資成本增加。當債務規模愈來愈大,須支付的利息將成為美國政府沉重負擔。
美國債務高企雖一直無法解決,但金融市場對美元信心不減。在交易和儲備上,美元仍獨領風騷,沒有受到其他貨幣威脅。據IMF統計,美元佔全球官方外儲的比例為56.3% ,外匯市場交易近九成以美元為買賣貨幣,超過60%國際貿易與大宗商品仍以美元結算。

不過即使美元仍具霸權地位,唯美國債務若長期無法改善甚至日趨嚴重,金融市場和很多國家財金官員都會問:美國國債會否有「爆煲」一天,美國政府最終無法還債;或如某些國家曾經歷的,美國政府要重組債務,到時債權人可能蒙受重大損失。
解決政府財赤之最根本方法,是增加政府收入和削減開支。這是基本常識,幾乎人人都知,但對政府來說卻是知易行難;做得不好,政府會隨時倒台或在大選失利!據智庫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IIE)預測,倘無法推行大刀闊斧改革,美國債務總額可能在6年內達到50萬億美元!而當國債利息支出的增速,超過經濟增長速度時,社會將出現所謂「債務螺旋」,美國將陷入無法解決債務問題的困局。
8 月21日特朗普接受媒體訪問時,被問及面對長期債券孶息率回升,還有什麼干預手段?他表示:「終極干預手段是美軍,如果需要,將出動美軍。」有人認為,特朗普的回答是「牛頭不對馬嘴」,但也有評論指特朗普只是靠嚇!
「出動美軍」如何為美債解圍?
過去的理論是戰爭爆發、美軍出動,就表示天下並不太平;金融市場要避險,大多會選擇購買美國資產。又例如伊拉克的薩達姆曾公開表示石油交易要「去美元化」,美國就編個理由對伊動武、除掉薩達姆,確保伊拉克石油交易重新以美元計價,鞏固石油美元體系。
軍事行動可以維持美元霸權地位,令「去美元化」無法落實,或製造區域緊張氣氛,使美元成為避險選擇,繼續購買美元資產。唯這些都只屬維護美元地位的手段,卻解決不了美債居高不下的難題。
美國在二戰後曾解決財赤,是1990年代克林頓政府。當時美國扭轉了1992財政年度高達2900億元的財赤,並在1998至2001年連續實現財政盈餘,成為美國自1970年至當時唯一能夠達成預算平衡的時期。
當年能創出紀錄,皆因克林頓政府向富人和企業加稅、削減國防開支(適逢蘇聯解體、冷戰結束)、互聯網帶動新興產業潮,美國經濟強勁增長,股市大漲帶來豐厚資本利得稅和企業稅。

對照上述各項因素,克林頓政府得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夠把美國財政扭虧為盈。現在的特朗普政府可以做到嗎?論地緣政治角力、經濟發展、科技競賽,美國現在都無法保住領先地位。加上從2000年代初開始對外不斷用兵,美國以反恐為名於中東不停點燃戰火,窮兵黷武;到特朗普政府則大打關稅戰、科技戰,到處樹敵,經濟增長卻沒有起色。
種種原因,令美國政府財政轉虧為盈的日子曇花一現,很快又重新走上財赤山積、長期入不敷支的困局。特朗普政府的橫蠻無理,也觸動很多國家對美國萌生戒心,及決定落實推行「去美元化」政策,致美元和美債前景更加不堪。
《紐約時報》上周刊文,指第三次世界大戰可能會開打(Bret Stephens, "Has World War III Already Started?"),原因是「極權國家」在俄烏戰爭及美以伊戰爭裏已連成一氣,但「民主國家」卻內部分裂,「極權國家」有更大誘因於戰場上爭取主動,擴大戰爭以取得更大利益!
唯其實更多分析認為,美國因債務纏身無法解脫,藉發動一場大規模戰爭「沖銷」巨額債務的可能,不容抹煞,歷史上這些例子屢見不鮮。「債務戰爭」的邏輯,是部分面對極高債務危機的國家(例如二戰前的納粹德國),會試圖透過發動對外擴張戰爭來掠奪他國財富,或利用戰時極度通貨膨脹,使舊債實際價值歸零,以此作為轉嫁國內財政危機的極端手段。
港聯匯制度或隱藏危機 金管局應及早防禦
特朗普喜歡以極端手段達到目的,例如把加拿大安大略湖「改名」,目的是為了「懲罰」加拿大不在關稅問題上跟美國妥協!倘特朗普任內政府債務問題持續急速惡化,他以戰爭化解債務危機的可能有多大?
面對40萬億元債務危機,美國政府不可能坐視不理。不管美國用什麼對策,未來日子美元前景都會變得更不明朗、風險更高。跟美元掛鈎的香港聯匯制度,於這種情況下會隱藏什麼危機,金管局應該及早防禦。金融穩定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最大優勢,聯繫匯率有可能影響金融穩定,特區政府不能掉以輕心。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