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月,Linda在睡夢中,都見到鬼,陰魂從窗外的紫薇樹探頭進來。
鬼魂大喊:「Linda,你沒有義氣!」她是Linda兩年前死去的閨密巧佩!Linda夢中醒來,不禁問:「鬼?不應該知道真相嗎?」
「義氣」,是指為朋友情誼,犧牲自我利益到底的意思。Linda和巧佩一樣都是寡婦,她倆的老公因為吸煙、肺癌走掉,兩人在教會的團契認識,抱頭痛哭後,成為好朋友。
巧佩繼承老公在九龍城的幾家水果店後,富婆一名,胖胖如足球的她,平易近人,每天拿着幾袋甜橙派街坊,從街頭走到路尾,街坊們捉着她的手感謝。巧佩說:「自己遇到好吃東西時候,就想起大家,哈哈哈!」臨終前,老公在病榻中對巧佩說:「你對別人好,對我們唯一獨子小虎要更好呀!」就是這樣,巧佩把15歲的小虎寵壞。小虎身材精瘦結實,樣子三分像李小龍,他愛打架,結交了黑社會!

每星期一次,巧佩和Linda深夜在九龍城的路邊大牌檔打邊爐、喝啤酒。Linda是鐵娘子,當鋼琴老師,單身的她過着休閒寫意的生活,時間容易安排。
Linda說:「小虎全身都紋滿刺青,好難看!」巧佩性格「大開大埋」,笑說:「人,如果沒有壞過,便不懂怎樣做好人!」Linda是一個紀律魔人,不同意:「香蕉頭頂出現黑點,尚有其餘部份可以吃,整個爛蘋果呢如何吞下?」巧佩回嘴:「爛蘋果可以煲湯,更甜!」
某天,巧佩貪吃,盡了一盆雞肉刺身,即時感染了沙門氏菌,引發嚴重敗血症,全身器官衰竭,治療了多月,還是傷心離開……
巧佩彌留時,Linda不顧一切,跳上病床抱着她,情緒決堤,號啕大哭。巧佩拍拍Linda:「你是我遺囑的財產承辦人,可否好好照顧小虎?記着:爛蘋果可以曬乾,當零食呀!」說罷,氣絕身亡。
有一種雨,叫「長命雨」,它下了一個月,仍滴滴答答敲打律師行的落地窗,令人煩厭!在事務所的會客室,小虎和Linda坐着,他永遠穿得像個暴發的油膩大叔:Gentle Monster眼鏡、Supreme T-shirt、Golden Concept手機套。
律師解釋:「你媽媽的遺囑寫明:由Linda阿姨作為遺產承辦人,監管財產,直至你35歲才享有遺產的動用權。」小虎氣結,大叫:「頂你個肺!」Linda吸了口氣:「你媽媽只是學習她的偶像沈殿霞,『肥肥』的遺囑也規定歌手女兒欣宜要到35歲,才可以享用她的遺產……」小虎向Linda吐口水,拂袖而去。
此後,Linda不斷收到黑社會的恐嚇,威脅她每個月從遺產取走十萬元,給小虎作為零用錢。
每當夜幕降臨,Linda一個人在城寨公園跑步時,便擔心安危,她不怕黑,而是怕黑夜才出動的壞人。
按捺不住,Linda找了小虎,在老牌的順興餐廳坐下來。Linda問:「你不學好,對得起你的媽媽?」小虎抬高頭,用鼻孔對着Linda:「我的青春有限,你何不放我一條財政生路?」Linda火冒三丈:「你才十多歲,懂得理財嗎?」小虎嘴角冷笑:「你試試?」Linda拍拍他的肩:「好,我從遺產拿出100萬給你試試,花光了,別再煩我;此外,我會向法院申請辭任,不再做你媽媽遺產的承辦人!」
在高等法院的法庭上,氣氛極度嚴肅,法官托托眼鏡,問Linda:「小虎年紀尚小,你真的不想當巧佩的遺產承辦人?」審訊中,當事人多由律師代答。律師站起來,說:「當事人明白法院不會輕易批准遺產承辦人辭任,但是,Linda和小虎存在嚴重的矛盾,小虎任何事情都不和Linda合作,他對每樣不合心意的安排都大吵大鬧,Linda要吃大量安眠藥才可入睡,健康日益惡化。當事人希望法官大人你行使酌情權,批准她辭任,再委派太安會計師事務所擔任撤換後的遺產執行人。」
法官問:「小虎不在嗎?」律師答:「小虎早已飛去東京購物,他只是留下一句:『錢是我媽媽的,它遲早是我的財產,誰也沒有資格監管我!』三天前的早上,更有人在Linda門口放下一把鎅刀!」
經過一天聆訊後,法院同意會計師代替Linda出任巧佩遺產的承辦人。晚上下大雨,有雨便不適合哭泣,人世間已太多淚水。Linda向天祈禱:「巧佩,希望我的計謀成功!」
會計師事務所非常專業、精明強幹、絕不好惹,小虎帶「古惑仔」去攪他們,結果全被拉去警署。
一年後,小虎突然狂按Linda家的門鐘。Linda隔着鋼閘,強裝鎮定:「會計師每月給你兩萬元,夠用嗎?」小虎自覺丟臉,泣不成聲:「Linda姨,我向九龍城『大耳窿』阿旺借了50萬,同兄弟大飲大食,還去珠海『溝女』。現在錢花光,兄弟也跑掉,阿旺追數,恐嚇對我不利,怎辦?你可以借錢救我?」Linda咬緊嘴唇:「小虎,我提醒了你多少次,要記住這兩個忠告,它比我代你還債更有意思。第一,『財不可露眼』;第二,『你不理財,財不理你!』對不起,我不會借,你走啦!」
五個月後,Linda收到消息,小虎衰到貼地,賒借無門,曾經露宿街頭,三餐不繼!最後,會計師出手幫忙,協助小虎申請破產,根據法律,破產後,債主便不能追債,破產人的財政交由破產官管理。從此,小虎上了人生一課,他不再接近黑社會,乖乖地去意大利餐廳當一個學徒,早上還去學英文。
今天的晚上,黑雨翻墨了窗,看不見外面:睡夢中,Linda又見到長髮白衣的巧佩,她大喜,想擁抱巧佩,但她退後,大興問罪之師:「你為什麼對小虎這樣殘忍?」
Linda說:「我以為人死了,能知百樣事。既然大功告成,我不用你猜了!你教導小虎的方法非常錯誤,年輕人要吃苦才能成長,既然我管教不了他,只好找依章辦事的會計師去教訓他。他胡亂揮霍,便要一嘗貧窮的滋味,才會『生性』;他破了產,才會認清所謂『兄弟』的真正面目。坦白告訴你,那五十萬,是我交予阿旺借給小虎,故意要他知道人生低谷的痛苦!巧佩,我的處事方式和你不一樣,不過,一切都是為了小虎好,也為了你在天國時也不用擔心這由壞變好的孩子!希望你明白我的苦心!」
巧佩知道真相,大吃一驚,立刻露出陽光的歡顏,白袍變了紅色短裙,長髮變了鎖骨短髮,隨即開心地向天空飛,還一面說:「我安心返回樂園,與主同在……」
Linda想再夢見巧佩,但是她再沒有出現;未能夢見好姐妹的身影,對Linda是極大的懊惱。
九龍城內曾存知己,生和死,也許若比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