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別了浸大

我上課的時候就不止一次被學生問過:在課堂教的新聞道德操守,於現實社會裏還守得住嗎?我們學了這些,有用嗎?

我是在2022年1月開始在香港浸會大學新聞系任教,今年8月31日將任滿離職,前後共四年八個月。能夠在大學任全職教授,是我職場生涯的榮譽;而能夠有這個機會,必須多謝黃應士教授在2020年10月慷慨捐資5000萬元給浸大,設立「黃應士傳媒倫理操守教授席」。在新聞業風雨飄搖、新聞自由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驗之時,黃教授仍願意支持新聞教育,仍希望新聞界能夠堅守倫理操守的最高原則,這種執着實在令人敬佩。

我沒有做過電視新聞,也沒機會當過黃教授的學生(非常可惜)。當然,他在新聞界的江湖地位,我是知道的,但也僅限於聽聞,卻從沒跟他打過交道,一直到2006年。政府於2006年委任了一個名為「香港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委員會」的機構,負責探討公共廣播在香港應如何發展的議題。委員會主席正是黃應士教授,我是委員之一,其他成員還有梁天偉教授、徐林倩麗教授、包雲龍先生(2006年11月病逝)、馮美基女士、胡恩威先生。

2020年,浸大獲黃應士捐資港幣5000萬元成立基金推動新聞教育,包括設立傳媒倫理操守教授席。(浸大基金)
 

委員會前後工作了一年多,其間開會、會見廣播界和新聞界及各相關持份者、召開公眾諮詢大會(town hall meeting)等,工作日程緊湊,因此各委員經常見面,開會之餘不時聚餐「吹水」。委員之間也逐漸變得熟絡,無所不談。

政府委任這類檢討委員會,成員多來自相關行業或有社會名望之士,人數不一。但不管誰是委員會成員,最重要的其實主要在一人,就是委員會主席。大家共事時間雖然不長,唯我記憶中的黃教授,是個霸氣十足的主席,有很強主見,但願意聽取委員和持份者意見,盡量達成共識。他精力充沛,對工作極度認真、投入。到了委員會工作最後階段,他說要親自執筆撰寫委員會報告;報告寫好後,他審閱了好幾次才最後定稿。我雖然沒有在新聞編採室跟黃教授工作過,不過從他對工作的嚴謹要求和強勢領導,業界給他「新聞教父」稱號,確是實至名歸!

該檢討委員會的報告於2007 年3月發表,任務完成。委員「各奔前程」,很少再見面。政府對委員會報告的建議,最終束諸高閣。我覺得當年檢討報告內提出的意見可行兼有建設性,唯格於形勢,最後委員會算是白忙了一場,餘下的都已成為歷史!

新聞界遇大變局 道德倫理須堅守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十多年之後跟黃教授重遇,竟然是在香港浸會大學。黃教授跟浸大淵源甚深,他先後在新聞系任教十多年,當過系主任,桃李滿門,門生遍布各大媒體。新聞界不少中流砥柱和領軍人物,都曾受教於他。我加入浸大後才知道,原來有一批黃教授的學生,到現在仍定時到他家拜訪、探望,陪他外出晚膳,為他慶祝生日。這種歷數十年而不衰的師生情誼,除了是執弟子禮,也是學生發自內心對這位老師的敬愛。《論語》所言「有事,弟子服其勞」,想也不外如是。

黃應士教授說過:「新聞工作其中一項最重要的專業守則,就是新聞操守。」知易行難,很多有規模、專業的新聞機構,都會為自己訂出一套新聞道德操守守則。唯隨着新科技發展、政治氣候大變,經營環境大不如前,新聞界也遇上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新聞媒體連生存都成問題,還可以顧得上新聞道德操守嗎?

我上課的時候就不止一次被學生問過:在課堂教的新聞道德操守,於現實社會裏還守得住嗎?我們學了這些,有用嗎?

我的回答是:道德操守是社會的底線,它不是法律,違反道德不會被懲處;但道德底線失守,社會的基本價值觀和人與人之間關係就會瓦解,社會的信任和專業的公信力就會蕩然無存;無盡的信心危機,可能令社會秩序無法維持……醫學界近來出現幾宗涉及醫生道德操守的事故,社會嘩然,涉事醫生可能會受檢控。事實上,極少數醫生違反職業操守,已足以使外界質疑整個醫護界道德標準的負面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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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道德操守是專業團體維贏得公眾信任的主要法門。(Shutterstock)
 

所有專業團體都要求成員嚴守它們的專業道德操守,這是專業團體維持公信力、贏得公眾信任的主要法門。新聞工作也如是。念書時候知道什麼是新聞道德操守,即使工作的機構置之不顧,但學生心中有數,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就絕對不會含糊。有了一個清楚標準,就會知所進退。

近年世人對道德操守「突然」重視,這要多謝人工智能(AI)。現在無論學習、應用、研究 AI,都要連上道德倫理。「負責任的AI」,成為普世議題。大家都明白,即使科技如何造福人類,但若沒有道德倫理規範,科技也會走上歧路,成為人類社會發展的潛在危機。

AI的出現,幾乎改變了所有行業,新聞業自然也不例外。我在浸大教書時,每年都會安排一場黃教授與傳理系學生對談的研討會。每次都會有學生提問:AI會如何影響新聞業?黃教授的答案是:AI是工具,AI不會自主思考,新聞工作始終有其價值。我同意,AI取代不了記者,但新聞業編採流程裏不少工作,AI都在逐步「上崗」、承擔任務,而且做得很好!

AI對教育的衝擊

AI 出現之後,對新聞業以至對未來教育,會造成什麼衝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報告“AI and the future of education: Disruptions, dilemmas and directions”(2025年)這樣說:「在教育界,AI逼着教師要回應一系列基本問題:我們仍需要教室、教師和教科書嗎?如果AI系統能夠在幾分鐘內寫出一篇博士程度的文章、能夠在國際數學比賽得獎,這些現象,對學生來說意味着什麼?」

很多人對這些問題都心存疑慮,但大家都沒有答案!朋友知道我在大學教新聞時,也經常會問:這個年頭,新聞系還有學生讀嗎?AI年代,新聞還需要讀嗎?

數據顯示,報讀新聞系的仍大有人在,不愁沒有人讀。據我所知,大部分開辦新聞系的院校,這幾年都收足學生;「留學香港」招牌打響後,收生還十分理想。收生不缺,唯在急速轉變的世局裏,新聞系仍然不能迴避挑戰,包括學生的核心知識應該是什麼?新聞教育要怎樣變,方能令學生適應未來,可以在職場立足?

當各家高等學府仍在探討之際,中國傳媒大學率先行動。去年該校一次過砍掉翻譯、攝影等16個新聞本科專業和方向,原因是「人機分工」時代,課堂教學需要徹底重構。中國傳媒大學於1954年成立,前身為北京廣播學院,現在是中國教育部直屬首批「雙一流」(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高校。這樣一家知名大學,落實因應AI而推行大手筆改革,毋疑向新聞教育界敲響警鐘──AI出現之後,新聞教育是否要有大刀闊斧改革,去迎接AI挑戰?

中國傳媒大學一次過砍掉翻譯、攝影等16個新聞本科專業和方向。(Wikimedia Commons)
 

不少評論都在問:AI時代裏,大學新聞教育是否正在削弱?新聞專業是否正在消亡?我的觀察是:新聞系的核心知識仍然需要保留,例如寫作/ 說故事的能力,蒐集資料、深入調查、核實查證的工夫,新聞倫理操守等「傳統」新聞訓練,這些基本功仍是不可少。而在AI年代,學生還要跨學科建立知識連結,利用科技加強學習效能、擴闊知識面;於人文學科、社會科學方面,都應該有更廣泛和扎實訓練。

事實上,利用AI教學可以大大提高學習效益,也可以因應學生能力去調節教學進度。用這種教學方式,主動和學習能力強的學生,四年本科可以念三個主修,大幅提升學習成果。

AI取代不了專業記者

離別在即,學生問我:AI年代還需要記者嗎? AI會取代記者嗎?

我給他們的答案是:我沒有水晶球,不知道未來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但我始終相信,新聞永遠充滿趣味、刺激和挑戰。記者的核心能力是蒐集、報道、調查和分析資訊,說好故事,跟社會不同階層接觸,分享知識,探索世界,為社會提供各種新消息、新觀念。高素質及堅守專業道德的記者是專業人士,他們解釋世界、尋找真相、追求公義。好奇心是他們的動力;令公眾知情,是他們的使命。

我對學生說:如果你擁有這些特質,你應該念新聞,你會成為一個出色記者,AI也肯定取代不了你。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陳景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