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國見到很多陪讀媽媽,先生留在原居地賺錢養家,太太獨自帶着年幼的孩子生活,每天接送買菜做飯。周末還要陪孩子參加各種興趣班,等孩子放假了才可以飛回國一家團聚,很是辛苦。或許你覺得這是在國外才有的現像,誰讓他們選擇讓孩子在外國讀書呢?可是不出國的媽媽就輕鬆了嗎?
從孩子出生以來,哪個媽的時間和精力不是圍着孩子轉?病了,你會在夜裏無數次起來摸他的額頭。上台表演,你會笑得像個傻瓜一樣狂拍500張照片。你會絞盡腦汁讓他上最好的學校,恨不得將全天下好吃的都塞進他的嘴裏。他取得了一點點小的成績,你已經差不多熱淚盈眶好像你的孩子拿到了諾貝爾獎,這還沒計算投入的時間和金錢。所以,大家都說:當媽真偉大,但當全世界都把這頂高帽扣在你頭上的時候,悄悄的問一句:當媽,你後悔了嗎?
當媽只能承受
為什麼要悄悄的問?因為這是一個不能登上大雅之堂的題目。儘管你已經精疲力盡面容憔悴,但在人面前,你還是要從容堅定的回答:再累也不後悔,再辛苦也值得。但凡你有一絲猶豫,空氣會立刻凝固,大家會用看危險品的眼神看你,又好像在替你的孩子惋惜。社會不容許媽媽承認這種後悔,因為說「後悔」意味着你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這其實就是只有一個正確答案的考試,問了,也是白問。所以大多數的媽會苦笑一下,說:孩子都生了,後悔有什麼用?
問題就出在這裏,這句話的回答很誠實。因為「後悔」根本用錯了詞,後悔的前提是你還能站回那個岔路口,可生孩子這件事,你想後悔,確已經找不到一個「當初可以不生的我」替你後悔,那個「我」早已經被你的孩子拆掉重建,面目全非,這就好比你問一個50多歲的人「你後悔長大嗎」一樣,所以當媽不能被後悔,只能承受和慢慢消化。
雞湯最擅長的一句話,就是「再累,看到孩子笑就都值了」。人們常常把「後悔」和「值得」放在同一天秤,但它們並不是一組反義詞,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就像溫度和體重。用「值得」去抵消「累」,人生似乎成了必須要收支平衡的帳本。累是真的累,你的累不會因為你的孩子笑就消失,值得也是真的值得,你也不會因為帶孩子累就拋棄孩子。若硬把「值得」和「累」湊成一句安慰的話,才是對母親最大的不尊重。

最隱密的悲哀
一艘船,零件被逐一換掉,換到最後連一塊原來的木板都不剩,它還是同一艘船嗎?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哲學問題。可當媽這件事,不是慢慢的換木板,是在某天夜裏,你的孩子將整條船拖上了岸,拆了,用同樣的木料,重新造了一艘船,當你醒來,發現掌舵的還是你,名字沒變,身份證號也沒變,但那個舊的你,已經不在那艘船上了。所以,當媽以後,不是你變了,而是你被替換了一個新的人,而這個新的人叫「媽」。
我們的社會,總有各種方式去懷念過去,去哀悼逝去的親人、流走的青春、走散的愛情,唯獨沒有為「當媽以前的自已」準備任何告別儀式。如果你敢流露出對「當年的自己」的一絲懷念,旁人馬上理解成:你嫌棄自己的孩子,你不愛你的孩子,這就好像你的朋友走了。可你確連哭都不被允許,或許,這才是壓在每個媽身上最隱密的悲哀。
所以,當有人問,當媽,你後悔了嗎?悔的箭頭從來不是指向孩子,你後悔的,從來也不是當了媽,而是,那個當初沒有當媽的自己,那個自己,不知從哪天開始,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曾經苗條的身材,曾經愛裝扮的面容,曾經銀鈴般的笑聲,曾經從不猶豫的說走就走,曾經想成為誰,又差一點成為誰的自己,連你自己,也在日復一日的疲倦裏,對着鏡中的自己慢慢陌生起來,而這一切最殘酷的,是你親手結束了當初的自己。
那個過去的自己,在冬去春來的日子裏,隔着歲月的牆,安靜的看着這個當了「媽」的你。你不是不愛現在的生活,你也不是不愛你的孩子,你的「後悔」,就是偶爾,會為牆那邊的自己,心疼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