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美國經濟重押AI 醞釀系統性金融危機

美國的AI投資泡沫還在積聚,未來有「硬着陸」的風險,有必要持續開展研究,對AI與半導體相關板塊的問題保持高度警惕,防範外部泡沫破裂帶來的系統性風險與連鎖衝擊。

承接上文:〈美國的AI泡沫 中國必須警惕這幾件事(二之一)〉

當整個經濟體和金融體系都被綁上AI這輛高速行駛且沒有剎車的戰車時,其潛在破壞力難以估量。

七、經濟「單腿支撐」:毀滅性的衰退風險

美國經濟對AI產業的依賴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AI數據中心的支出佔到了美國所有商業投資的一半,今年上半年,AI相關資本支出年化規模達到了驚人的1.5萬億美元。AI資本開支加上AI股票上漲帶來的財富效應,驅動了美國三分之一左右的GDP增長。今天的美國經濟,基本可以理解為由AI「單腿支撐」,政府和業界均將AI作為美國鞏固全球霸權、驅動經濟增長、化解財政問題的萬能藥。這種極端的結構意味着,一旦AI的生產力奇蹟未能如期兌現,或者融資鏈條斷裂導致資本支出驟降,投資泡沫破裂,美國經濟將立即失去增長引擎,陷入失速,甚至面臨金融危機及深度衰退的風險。

提出中美「修昔底德陷阱」的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用「宇宙級押注」來形容美國的AI戰略──美國的經濟增長、財政前景、國家安全都押在了AI這一張牌上。他指出,如果AI發展不及預期或泡沫破裂,美國面臨的將是增長引擎熄火、財政赤字惡化、國家競爭力下降的全面困境。艾利森警告,其經濟後果可能超過2008年,甚至重演1929年的大蕭條。《紐約時報》做了測算,如果AI泡沫破裂,美國財富蒸發規模恐達20萬億美元,衝擊遠超互聯網泡沫與次貸危機。

這個情況並不局限於美國。2025年,韓國全部企業營業利潤增長中近八成來自三星和SK海力士兩家。如果剔除這兩家企業,其餘企業的利潤增長實質上出現了下滑。2026年上半年,三星與SK海力士兩家企業貢獻了韓國實際GDP增量的三分之一,韓國出口增量當中,近八成來自半導體行業,絕大部分也由這兩家企業完成。從實體層面看,韓國半導體行業高歌猛進的同時,其他產業的增速、出口量和競爭力都在收縮。如果後續中國在AI及半導體行業發起有力挑戰,勢必對韓國經濟造成巨大衝擊。

中國須關注產業集中帶來的風險,推動各行業均衡發展,傳統行業、新興行業、未來行業,都應當是中國的經濟引擎。避免用「老登」、「中登」貶損傳統板塊的價值。

從6月高點到8月,韓國股市指數累計跌近40%(Shutterstock)
 

八、散戶入局與社會衝擊

資本市場的狂熱,最終必然吸引大量非專業投資者入局。在「賺快錢」、「不可錯失」及財富效應的誘惑下,散戶會在泡沫中後期集中加入,很多人還會通過加槓桿的方式(包括和家人籌資)激進投資。這是所有金融泡沫的共同特徵。

韓國市場提供了慘痛的預演。2026年上半年,受存儲半導體與AI敘事推動,韓國股市指數年內翻倍,三星、SK海力士領漲。大量散戶加槓桿湧入,融資債務創歷史新高。然而從6月高點到8月,指數累計跌近40%,市值蒸發約2萬億美元,近半三星散戶、近七成SK海力士散戶虧損,大量投資者身心崩潰,成千上萬的人破產。年初無數韓國家庭經歷的巨大財富效應,變成了空前的財富萎縮。

美國市場也存在類似風險。佔10%的富裕階層持有絕大部分股票,並貢獻了美國約一半的消費。去年4月特朗普「解放日」關稅已經展示了股價下跌對實體經濟對實體市場的影響。如果AI泡沫破裂,導致股市暴跌,則財富效應的急劇萎縮將直接打擊消費意願──人們覺得變窮了,自然會減少消費,進而影響企業利潤和就業,形成「股市跌、消費降,經濟降、股市再跌」的惡性循環。即使未直接炒股的普通民眾,其養老金也因被動配置大量AI權重股而難以倖免,並可能因此改變消費行為。

普通人的積蓄在泡沫中化為烏有,社會情緒和穩定都會受影響。因此,散戶的大規模虧損不僅是經濟問題,也是社會問題,甚至可能上升為政治問題。韓國的教訓,值得所有市場警惕。

中國須關注零售投資者的參與程度(尤其是產業集中度),進行摸底,以及必要的壓力測試。把減少股市波動對散戶的衝擊作為政策考量之一。

中國的AI政策是賦能千行百業,全面開花,而非AI一枝獨秀、擠出其他。(Shutterstock)
 

九、反身性與傳導性:與中國市場的複雜聯動與影響

中國和美國在發展各自的AI-半導體技術棧、基礎設施與生態體系,但投資邏輯和估值仍然具有聯動性。因此,美國AI泡沫的演化,對中國市場也具有傳導作用,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

第一,溢出效應。矽谷與華爾街的敘事依然具有強大的全球溢出效應。美國市場的狂熱,很容易在國內催生類似的跟風投資熱潮,導致部分賽道估值脫離基本面,形成所謂的「輸入性泡沫」。原本,中國的經濟支柱不像美國,從來就沒有落在AI這一個基點上──中國產業體系全面、門類齊全,都在努力奮進走向全面的現代化,並鞏固提升各自在全球分工中的地位和競爭力。這些行業都是國家戰略的一部分,也應該是金融體系扶持的對象。對於AI而言,我們的AI政策是賦能千行百業,全面開花,而非AI一枝獨秀、擠出其他。資本市場/金融市場應當反映這一政策選擇以及基本面的實際情況,防止被美國「帶偏」。

第二,聯動效應。全球資本高度互聯,哪怕在資本流動上有管理,在商業上的概念、意識、理念和願景也是流動的。因此,在AI、半導體和許多前沿科技領域,中美資本市場存在「鏡像聯動」。美國AI板塊的大幅波動,也會通過資本流動、情緒傳導、市場競爭格局、供應鏈預期變化等渠道,影響中國的AI、半導體、雲計算等相關板塊。如果美國泡沫破裂,引發全球流動性收緊和風險偏好逆轉,中國相關科技板塊即便能夠在實體經濟層面獲得更有利的地位,在短期內也多少會在資本市場層面受到影響。

第三,「反身性」效應。這是大國博弈背景下最為特殊的一點:中國AI和半導體產業的快速發展本身,可能成為捅破美國AI泡沫的重要因素。

一是中國的低價開源模式衝擊美國科技企業的定價權、壟斷能力,進而戳破美國的AI泡沫。中國AI企業普遍採取「開源+低價」策略,大模型API定價只有美國同類產品的5%到10%,甚至低至1%。當市場上存在性能相當、但價格低得多的替代品時,全球用戶會「用腳投票」,合理配置自己的算力支出。

在該情況下,美國企業會更多的選擇價格優惠的中國模型。在美國企業全部商用AI算力消耗中,DeepSeek單一模型佔比16.3%,是美國市場調用規模最高的國產大模型;再加上「智譜」、「月之暗面」等中國模型,中國大模型合計佔據美企四成的API算力份額,與OpenAI、Anthropic、谷歌等美國本土模型相當,甚至超過。

對此,美國政界與業界還在討論,應否禁用中國模型。但即便退出美國市場,中國AI企業也在全球推廣,並通過「數字一帶一路」、「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等平台,在東南亞、中東、拉美、非洲等市場推廣包括模型、雲服務、芯片、能源及基建的真正全棧AI解決方案,與美國企業爭奪AI全球份額,壓縮其盈利空間。

最終,美國AI企業「高價閉源、全球收割」的商業模式將會受到根本性衝擊,無法通過壟斷定價收回巨額資本支出,其估值邏輯、融資能力、資本支出能力、履約能力也會隨之動搖,可能導致AI-半導體產業的價值重估,並引發連鎖反應。由於中美在AI產業的聯動效應,在短期內也會影響到中國的資本市場及相關板塊。

中國不可能改變自己的競爭邏輯,只能增加對美國主導的AI-半導體產業密切關注。(Shutterstock)
 

二是中國在AI之外,還有半導體行業本身的發展。美國半導體企業的天價估值,建立在「技術遙遙領先、市場無可替代」的假設之上。但隨着中國在半導體設計、製造領域的快速推進,國產替代預期不斷增強。一旦市場意識到美國(及其盟友)半導體企業的份額和利潤率可能面臨中國競爭的市值挑戰,可能導致AI-半導體產業的價值重估,並引發連鎖反應(包括崩盤)。

中國須注意:「反身性」的要義在於,美國泡沫破裂也會反過來影響中國相關板塊。中美科技企業與資本,即便在未來形成兩個相對獨立的技術及應用生態體系,也仍然會動態相連、相互影響。中國不可能改變自己的競爭邏輯,只能增加對美國主導的AI-半導體產業密切關注,做好風險預警及防範工作。

警惕美國AI投資泡沫風險

技術革命可能是星辰大海,AI的未來或許是無限的,但腳下仍然可能有金融槓桿的萬丈深淵,資本的耐心和信貸的鏈條總是有限的。

美國的AI投資熱潮,在極短時間內走完了從技術創新的前半場,到資本的加入再到高度金融化、債務化的後半場。當提高生產力、推動人類進步的「初心」讓位於資本主導的金融遊戲,當實體技術的突破被信貸擴張、「監管俘獲」及「大到不能倒」所帶來的道德風險,一場系統性的金融危機已在醞釀。

今天,監管機構與專業投資人都在密切關注美國的科技、產業與金融市場動態。但考慮到美國的AI投資泡沫還在積聚,未來有「硬着陸」的風險,有必要更加緊密地跟蹤上述趨勢,持續開展研究,在鼓勵硬核科技創新的同時,對AI與半導體相關板塊的市值集中度、估值合理性、信貸敞口、國際風險傳導等問題保持高度警惕,防範外部泡沫破裂帶來的系統性風險與連鎖衝擊。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美國的AI泡沫 中國必須警惕這幾件事」二之二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