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中國文藝界風波迭起。京圈電影對中華傳統的嘲諷、對中國革命的解構,賈淺淺詩歌裏「屎尿屁」的直白意象,甘肅瓜州那尊表情痛苦、低頭認罪的漢武帝雕塑,中央美院部分畢業作品對西方當代藝術語言的生吞活剝,以及教科書插圖中怪誕、病態的兒童形象──這些爭議事件看似毫無關聯,實則指向同一個深層危機:當代中國審美意識的失序與價值真空。人們爭論不休,卻鮮少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據以做出判斷的審美尺規,究竟從何而來?
何謂審美?
答案在於,審美從不是純粹的個體感官反應,而是一種深刻的社會建構。它包含兩個維度:審美體驗(感性認知)與審美判斷(趣味評價)。前者確有生理基礎──人類對黃金分割的天然偏好、對過度鮮豔色彩的警覺,亙古未變。然而後者,即我們通常所說的「何為美、為何美」,則完全由歷史文化傳統和社會心理共同澆鑄而成。
審美範式,本質上是一種「歷史性的先驗」。康德(Immanuel Kant)在《判斷力批判》中試圖尋找一種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共通感」,但後來的美學史無情地證明,這種共通感恰恰被特定歷史語境所框定。例如,宋代文人畫將「逸筆草草,不求形似」奉為圭臬,把「蕭散簡遠」置於「工筆重彩」之上,並非因為宋人的視覺神經與我們不同,而是因為禪宗思想與士大夫階層在政治挫折中形成的歷史心理,將「缺失」和「疏淡」重新編碼為一種高於富麗精工的美學等級。相反,歐洲巴羅克藝術的繁複奢華,則是天主教在反宗教改革時期,為以感官震撼對抗新教理性而採取的歷史策略。

審美趣味更是社會區隔的「文化資本」。皮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區判》中通過大量實證研究揭示,審美判斷看似發乎內心,實則是個體所屬社會階層的標記。工人階級傾向於實用、堅固的美學,而精英階層則追求形式、抽象和「距離感」的美學。一個人自認為「天然」喜歡某種風格,往往是其所在社會群體長期暗示與規訓的結果。就連視覺觀看本身,也被「文化腳本」所編碼。
貢布里希(Ernst Gombrich)在《藝術與錯覺》中提出的「圖式與修正」理論精確地指出,我們並非在「看」世界,而是在「匹配」腦中已有的文化圖式。面對同一片自然景觀,受「天人合一」傳統浸潤的中國人會看到「氣韻」與「可居可遊」;受浪漫主義傳統薰陶的西方人會看到「崇高」與「荒原的悲愴」;而被現代都市心理主宰的當代人,則可能只看到「圖元」或「景觀社會」。
這一切證明,歷史文化傳統不僅決定我們喜歡什麼,更決定我們能「看見」什麼。不僅如此,集體記憶與社會心理還會形成一種「即時共謀」。在戰爭或動盪年代,審美趨近於崇高、悲劇性與英雄主義;在經濟高速增長期,則滑向光滑、明亮與裝飾性──當下人工智能生成的「糖水片」風格便是明證。

這種轉變並非個體理性選擇,而是整個社會心理通過媒體、教育與商業廣告編織出的一種時代性審美無意識。當然,社會性並不等同於絕對服從。美學最動人的地方,恰恰在於總有一部分精英或先鋒派,通過對抗當下的社會心理來創造新的審美範式,而這種對抗本身,正是社會心理的一部分──是對陳舊規訓的反叛。
因此,當一個中國人評價某事物「美」或「不美」時,他使用的並不僅僅是自己的眼睛,而是一副承載着5000年文明史、當代流行文化、階層記憶與集體焦慮的「社會性瞳孔」。承認這一點,非但不會消解審美的價值,反而使之更具人文厚度──因為我們欣賞的不僅是物件,更是人類靈魂的社會性光譜。
以此反觀中國文藝界的種種亂象,根源便清晰起來:我們所沿用的審美尺規,很大程度上是舶來的、錯位的,其背後的第一性原理與中國本土的歷史文化根基格格不入。西方美學的第一性原理是「個體本位主義」,而中國傳統美學的第一性原理,是「生態本位主義」。只有清晰地認識到這一本體論層面的根本差異,中國文藝界才有可能走出價值混亂的泥淖,重建自身的美學主體性。
西方美學的個體本位主義
西方美學的「個體本位主義」,並非一成不變的靜態概念,而是一條主體性不斷嬗變的拋物線。在古典時期,它表現為萌芽態的實體個體主義。古希臘雕塑對人體肌肉與骨骼的精準刻畫,文藝復興巨匠對透視法與解剖學的癡迷,表面上高舉「發現人」的旗幟,但此處的「人」並非特立獨行的私己,而是宇宙秩序的縮影。普羅塔哥拉斯(Protagoras)說「人是萬物的尺度」,這個「人」是類屬的普遍人。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筆下的《維特魯威人》,旨在證明人體幾何與宇宙幾何的同構性。此時的個體尚未真正覺醒,審美判斷權掌握在「神」或「自然法則」手中。

到了現代,個體主義進入膨脹態的主體個體主義黃金時代。笛卡兒(Descartes)「我思故我在」確立了主體性哲學,審美不再向外尋找上帝,而是向內挖掘自我的情感、意志與潛意識。浪漫主義詩人宣稱「我是我靈魂的統帥」,印象派畫家捕捉的是「我眼中瞬間的光」,畢卡索(Picasso)則以解構的形體呈現「我心中的真實」。藝術的價值完全繫於個體獨創性,而且這個階段的個體,是一個原子化、封閉且深度內在的堅實核心。
然而,盛極而衰,後現代美學帶來了消解態的碎片個體主義。後現代理論的核心是「去中心化」與「主體的死亡」。傅柯(Foucault)斷言,人將被抹去,如同海邊沙灘上的一張臉。此時的個體沒有固定內核,只是一個流動、分裂、在不同社交場景中切換面具的「角色集」。審美淪為任意的碎片拼貼,沒有誰敢宣稱自己的品位高於他人,否則便是「審美霸權」。一條清晰的軌跡由此顯現:主體從尚未覺醒、淹沒於客體,到極度膨脹、試圖征服客體,最終在膨脹至極致後發生「內爆」,自我消解為關係的碎片。
無論「個體」在西方歷史中如何變形,一條貫穿始終的紅線是「主客二分」──我是我,世界是世界。這種根深蒂固的二元論,催生了西方美學一系列獨一無二的特徵:在審美本體上,追求「理式」與「比例與數」的絕對和諧,從畢達哥拉斯學派到巴特農神殿的視覺矯正,美被等同於「明晰」與「可度量」;在審美思維上,以「模仿說」為圭臬,通過焦點透視和明暗造型,將觀者固定為一個靜止的、審視客體的獨立主體,畫框如同一扇窗,窗外是客觀的世界。

在審美範疇上,迷戀「優美」與「崇高」的二元對立,尤其熱衷於以巨大、恐怖、無限的力量激發內心的驚懼與道德勇氣,形成一種對悲劇、犧牲與末日壯烈感的持續迷戀;在審美典範上,以雕塑與史詩為最高成就,極度重視「肉身性」與「情節性」,因為「人」被視為宇宙秩序的縮影,審美物件必須是有實體、有清晰行動軌跡的。西方審美史,因而成為一部在極端理性與極端感性之間不斷撕裂、不斷否定的革命史。
中國美學的生態本位主義
與之形成本體論級別對照的,是中國傳統美學的「生態本位主義」。中國美學不是視覺認知,而是生命體悟為主。若用一個詞來概括其精髓,便是「生生之美」──生命生成、綿延不絕的節奏之美。它的終極歸宿,不是形象,而是意境。受道家「有無相生」思想的深刻影響,中國人認為看得見的「象」是有限的,唯有看不見的「虛」與「意」,方能通向宇宙大道。一幅山水畫,畫中30%是山石,70%是雲水與留白。留白是「氣」流動的場域。品評書畫的最高標準不是逼真,而是「氣韻生動」與「言有盡而意無窮」。
在創作機制上,中國藝術從不追求光學物理意義上的精準透視,而是「寫意」。鄭板橋畫竹,胸中之竹已非眼中之竹。藝術家通過遊觀與默記,將客觀物象打碎,重組為主觀心象。這是一種主體心性與客體物性的交感共鳴,是代天立言,用有限筆墨捕捉天地運行的「理」與「氣」。蘇軾因此說:「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
在時空處理上,中國藝術以流動的遊觀取代了固定的焦點透視。「三遠法」與長達數米的手卷,打破了歐幾里得(Euclid)幾何空間的禁錮。觀者不是站在一個固定點凝視物件,而是在時空中漫遊,移步換景。看《千里江山圖》,視線隨着山巒河流「走」一遍。這源於中國哲學獨特的宇宙觀:宇宙是動態、周流不息的氣化過程,審美活動不是主客二分的觀看,而是主體置身於天地大化之中,與萬物一同呼吸和節律運動。

在審美品格上,中國美學極度崇尚「藏」的智慧,將「露」視為粗鄙。文學講「比興」,園林講「抑景」,器物講「包漿」。最高的美是「哀而不傷,樂而不淫」的中和之美,以及「枯、瘦、漏、透」的殘缺之美,如太湖石。這是一種對瞬間感官刺激的刻意對抗,是儒家禮樂文化的節制與社會心理內傾性的共同產物。更高一層,中國美學從未將「藝術美」與「人格美」剝離。評價顏真卿的書法,必先論其忠烈剛直的人格;評價倪瓚的畫,必提其潔癖與孤傲。藝術技法的優劣,最終歸結為藝術家胸次的高低。審美不是娛樂,而是心性修煉,是「成人之道」的一部分。一個人能否欣賞平淡或古拙,直接反映其精神境界是否擺脫了世俗功利心。
這套美學系統的內核,歸根結底是反視覺霸權。它不信任眼睛看到的表像──「五色令人目盲」,而信任心的體悟與氣的感應。它渴望達到的狀態是「澄懷觀道」,通過淨化內心的社會雜念,在有限的自然物象中,觀照到無限的宇宙生命律動。這種審美,本質上是中國士大夫階層在複雜社會政治環境中,用來安頓心靈、超脫現世、與永恆自然達成和解的生存美學。它塑造了中國人含蓄、深沉、熱愛自然、崇尚精神勝於物質的集體文化心理。
生態本位主義是中國審美傳統的第一性原理。道家「齊物」思想消弭了人與物的界限,審美是「物我兩忘」的沉浸式參與,而非西方主客二分的征服式觀看。儒家「贊化」思想則認為,人的修養直接關乎宇宙萬物的生長繁榮,《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審美活動是維護生態鏈良性迴圈的催化劑。二者共同視宇宙為氣的流動場域,而非機械零件的組合。
這種「有機整體論」與當代深層生態學的「內在價值論」高度共鳴。《周易》所言「生生之謂易」,強調審美不是靜態的生態平衡,而是動態、綿延不絕的生命創生力,如枯木逢春、頑石生苔。中國的「感興美學」,強調審美是物我剎那間的不期而遇,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本真照面。這與西方個體主義主導下那種將自然對象化甚至以「崇高」之名體驗壓倒性力量的美學,有著本體論上的鴻溝。
審美東施效顰下的定位偏差
當前中國文藝界的審美混亂,癥結正在於主體性的失落。我們既未能完整繼承和發揚自身生態本位的偉大傳統,又在西方個體本位的衝擊下進退失據。一部分人機械移植西方現代主義的個體膨脹與形式反叛,卻不具備其背後的哲學根基與歷史邏輯;另一部分人則滑入後現代的解構與戲謔,在碎片拼貼中喪失了價值判斷的能力。
毒教材插圖事件中那些怪異、冷漠的兒童形象,表面上是技法低劣,深層則是個體主義在失去人文精神約束後,所暴露出的虛無與病態;而一些當代藝術作品之所以令公眾感到疏離甚至憤怒,並非因為公眾不懂藝術,而是因為這些作品所依附的個體本位審美尺規,與中國社會集體心理中根深蒂固的「關係中的我」這一文化基因產生了劇烈衝突。

重建中國美學的主體性,意味着要自覺地回歸並啟動生態本位主義。這絕非復古守舊,更不是拒絕與世界對話,而是要在本體論層面重新確立自己的立足點。所謂「生態」,不僅指自然生態,更指一種反對人類中心主義、強調萬物關聯、推崇動態平衡的宇宙觀與價值觀。在這種美學觀照下,藝術創作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表達或對客觀世界的模仿,而是參與宇宙生命大化流行的一種方式;審美判斷不再是個體趣味的任意彰顯或階層區隔的工具,而是人格修養與天地境界的映照。這既能與儒家、道家深厚的歷史文化傳統無縫對接,也與馬克思主義關於「人的本質是社會關係的總和」這一根本論斷高度契合──它從根本上超越了西方個體主義的原子化困境,將審美的主體性奠基於人與人、人與自然的普遍聯繫之上。
當中國文藝界能夠從自身的哲學根脈出發,重新啟動「澄懷觀道」和「參天贊化」的智慧,以「氣韻生動」作為評判標準,以「天人合一」作為精神歸宿,那麼,賈淺淺的詩歌究竟有沒有「意境」,漢武帝雕塑是否具備「氣格」,教材插圖是否傳遞了「生生之美」的溫潤與正氣,便都有了內在而清晰的判斷依據。這種判斷,不需要依附於任何外來的時髦理論,因為它源自一個古老文明深處從未斷絕的文化自覺。唯有如此,中國當代文藝才能走出失語與模仿的陰影,以一種自信、自洽的主體姿態,參與並豐富人類美學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