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由總監閻惠昌親自執棒、傾力策劃的兩晚音樂會,份量非比尋常。閻惠昌早年親炙彭修文大師,深得其指揮美學與作品神髓,此番率領香港中樂團──這個曾委約首演多部里程碑式作品的旗艦樂團──在彭公誕辰95周年之際聚首,已不單是致敬,更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傳承對話。
兩晚曲目猶如一部濃縮的民族管弦樂「創世紀」。我們沿着彭公筆跡,從田間地頭的歡鑼喜鼓,一路走進金戈鐵馬的歷史玄思,見證一個樂種如何從民間合奏蛻變為交響化的現代樂隊。

從土地長出來的交響思維
開篇的《豐收鑼鼓》與《瑤族舞曲》,是彭修文最早奠定樂隊聲響的基石。前者由他與蔡惠泉共同譜寫,排鼓領奏馬里的雙手翻飛間,打穀場的汗水與狂歡撲面而來──那不是西方的節奏遊戲,而是用打擊樂寫成的鄉土敘事詩。後者原為管弦小品,經彭修文改編後,弦樂群奏出的瑤族歌腔,竟比原版更多一份山野的呼吸感。這兩曲宣告了民族管弦樂不是對西方的模仿,而是從自己的泥土裏長出來的新語言。

古曲的現代魂魄
彭修文一生的功課,是讓沉睡的古譜帶着血肉醒來。琵琶領奏陳音指尖的《月兒高》,經編配後,樂隊化作一片流動的月光海,獨奏如舟子漫吟。而琵琶獨奏與樂隊間的「留白」處理,意境之遼遠,更不輸西方的印象派。《將軍令》則由吹管與鼓樂的層層堆疊,將古曲的威儀淬煉成民族管弦樂的「凱旋進行曲」。這兩曲標誌着彭氏美學的成熟:傳統不是標本,而是可供交響馳騁的曠野。

琴韻心聲,月照中庭
如果說《月兒高》是對天上宮闕的想像,那麼《二泉映月》便是人間苦難的沉吟。華彥鈞(阿炳)的原曲,是二胡獨白的極致,彭修文的編曲則讓這份孤寂有了迴響。客席樂團首席張重雪以環保低音二胡領奏,弦樂群則在背後鋪開一片無邊的黑暗。樂隊從不搶奪獨奏的光芒,而是像月光般包裹着那條如泣如訴的旋律。如果說阿炳的獨奏是一個人的天涯,彭修文的配器便是為這份孤獨找到了一整個世界的共鳴。

詩與魂的巔峰對望
兩晚皆有的《流水操》和《秦·兵馬俑》,是彭修文交響詩創作的雙子峰。《流水操》從古琴曲化出,卻不止於高山流水的清幽,樂隊在金石之聲中掀起滔天巨浪,寫盡人生70年的激盪與澹泊。而《秦·兵馬俑》更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聲音考古──由遠及近的軍陣腳步、思鄉的洞簫、到驟然驚醒的廝殺,奏出了地下軍團的千年一歎。這兩部作品讓民族管弦樂具備了承載哲思與史詩的骨骼,堪稱整個樂種的成年禮。

時代迴響中的驚人一躍
《亂雲飛》則是另一種極致。將京劇《杜鵑山》的唱腔器樂化,京胡姜克美與嗩吶周東朝形成尖銳又默契的對話,緊張度堪比歌劇的詠歎調與管弦樂的交鋒。這是彭修文在特殊年代留下的最大膽的實驗,證明京劇的板腔體完全可以在交響中獲得新生。此外,《賽龍奪錦》《落花流水》等廣東音樂改編,以及冼星海《中國狂想曲》選段《下山虎》,則帶我們回到樂曲的血脈源頭,那些嶺南的絲竹、水上人的歌謠,是他從未割捨的母語。
兩晚音樂會,馬里將擊出土地的心跳,陳音與張重雪揉出文人的月色與人間的沉吟,姜克美與周東朝則迸發時代的鋒芒。當《太平山下不夜城》的璀璨燈火在樂聲中次第亮起,閻惠昌與香港中樂團的傾力詮釋,讓彭公的樂魂再臨香江。相信你會明白:彭修文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一個樂隊,而是一個民族用聲音認識自己的完整旅程。而這條路的接力棒,正由他的弟子與知音們穩穩接住。
音樂會信息:
《彭修文誕辰九十五週年音樂會》
日期:2026年7月24-25日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主辦:香港中樂團
指揮:閻惠昌
(本文所有內容由香港中樂團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