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水馬龍的香港鬧市,招牌密密叠叠地擠列,急促的步伐,快而不亂的節奏,晚燈霓虹的璀璨,構成一幅繁華的圖景。然而,在這燦爛的光影之下,無數港人心中墊伏着如影隨形的焦慮。從幼稚園的入學面試,到中學文憑試的挑燈夜讀,再到大學生涯的實習競爭,職場上的升遷角力,乃至置業、結婚、生育的人生關卡──每一步都像一場必須勝出的競逐,規則既定,對手明確,成敗的標準一目了然。我們在這些競逐中疲於奔命,為的是一份確定的社會身份,一種來自外在認可的安全感,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立足。
有限遊戲帶來的內心空虛
紐約大學榮譽教授詹姆斯.卡斯(James Carse)的著作《有限與無限的遊戲》一書告訴我們,有限的遊戲以取勝為目的,參與者是被選定的,規則也是固定的。而無限的遊戲則以延續遊戲本身為目的,其規則與邊界在進行中不斷變化,參與者自願投入,追求的不是終點的勝利,而是過程中的創造與可能。孔子曾言:「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這「為己之學」,恰恰呼應了無限遊戲的精神──學習與奮鬥的根本意義,在於充實自我、完善內心,而非僅僅獲取外在的標籤與掌聲。
我猶記得中學時期應考公開試的日子。那幾個月,每個夜晚埋首於書桌,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將時間切成一段段背誦與操練的片段。目標是那張決定前路的成績單,自覺是在進行一場奮發的戰鬥。然而當最後一科考試完結,步出試場,在街頭迷茫了,襲來的是一陣空虛。生命彷彿被抽走了核心,連續多月支撐着我的那個明確目標突然消失,第一次驚覺人生追逐的,或許只是瞬間的流星。

這種感受,後來在登山的經歷中得到了更深的體會。某次花了大半天攀登崎嶇山徑,氣喘吁吁,終於到達山頂,豁然開朗,遠望層巒叠嶂與海岸線,那種暢快淋漓確實難以言喻。數月後重登同一座山峰,沿途景色依舊,走得踏實了,攻頂後那份驚鴻一瞥的震撼卻明顯消退了。相若的經歷,如走進密林,有點不辨方向,步步為營的勇往前行,那懸吊感可以最難忘。原來最充實的,往往是咬緊牙關摸索的過程;最令人心動的,是那個即將抵達的「前一刻」。
神經科學告訴我們,多巴胺的分泌高峰常在探索與行進的階段,目標達成的那一刻,就是遊戲結束的落寞。這或許說明了,為何許多人在實現人生清單的項目後,反而迎來更深的迷惘。
道家主張「知足者富」,儒家強調「安貧樂道」。在物質高度發展的香港,這兩種智慧顯得格外珍貴。所謂「貧」與「富」,從來不只是銀行戶口的數字;「安樂」也不等同於擁有許多。一個在茶餐廳辛勤工作的夥計,若能在每杯奶茶的沖調中尋得專注與滿足,下班後與街坊談天說地,內心可以比許多營營役役不斷焦慮追逐下一個目標的成功人士更為踏實。相反,個別坐擁千萬豪宅卻時刻憂慮股價波動、生怕被同儕比下去的人,內心或許一片貧瘠。
尋找內心的豐盈
我們不妨換一種眼光看待日常的競爭:職場上的較量,可以是一場零和博奕,將對手視為必須擊敗的障礙;但也可以視為一種共生的演化,在關係中可以切磋與滋養,共同創造更大的價值。世界局勢如此,社會運作亦然。當我們不再執着於打敗誰,而是專注於如何讓自己、讓身邊的人、讓這座城市變得更有韌性與溫度,我們便從有限的遊戲中跳脫出來,進入無限的遊戲。
香港人的奮發是有目共睹的,我們在狹小的空間中創造了奇蹟,在密集的壓力下保持靈活與應變。但願我們在拼搏之餘,也能體會「為己」的深意,在追求目標的同時不忘欣賞過程中的風景。
能夠在匱乏中看見豐盛,在有限中觸及無限,那才是真正的安樂;而這份內心的從容與自足,正是任何外在成敗都無法奪去的財富。莊子「以有涯隨無涯,殆矣!」或可改為:「能以有限蕩漾於無限,富足矣!」當我們不再需要靠擊敗他人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生命便成了一場沒有終點的豐盛旅程,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每一步都充滿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