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專訪賽馬會見習騎師學校陳念慈校長:門牌、馬背與不滅的火

陳念慈:「馬匹信任的不是技術最強的騎師,而是最穩定、最一致、最可預測的人。紀律不是服從,是一個人對自己的誠實。」
圖片:作者提供

承接前文:〈專訪陳念慈校長:Let Go之後,才是真正的開始〉

2006年,陳念慈走進香港賽馬會的面試室,在行政總裁應家柏的對面坐下。應家柏問她:「香港可唔可以訓練出世界級嘅騎師?」她不假思索:「Why not?」

兩個字,決定了她此後20年的方向。

一個對賽馬幾乎一無所知的羽毛球世界冠軍,被問及能否主理一間騎師學校,連猶豫的姿態都省略了。那底氣從何而來?她說:「我懂的不是賽馬,我懂的是人,培育人才才是這件事的核心。」

轉型為管理者

說出口之後,她立刻清點自己不懂的東西。運動員生涯給了她豐富的實踐經驗,但轉型為管理者,她意識到理論的空缺,於是修讀了EMBA──不是為了取得一個學位,而是為了填補一個她誠實地承認的缺口。她帶着這個意識進入賽馬世界,也帶着她在競技生涯裏磨出的框架:身(Body)、心(Mind)、靈(Spirit)。身體的健康是地基,心的訓練是中層,靈的塑造──品格與價值觀──是穹頂。這三個字,後來成為見習騎師學校的骨架。

上任前,她先飛去愛爾蘭賽馬學院考察,再去澳洲完成速成騎馬課程,每天試騎兩次。第一次讓馬小跑起來,整個身體被那種顛簸帶動,她意識到那不是控制,而是對話──馬的每一個重心移轉,都在問:你在嗎?你跟得上嗎?

我問她:「以校長身份親自去騎馬,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她說:「我沒有資格要求別人付出我自己不願意付出的。」

陳念慈上任校長後,第一件事是裝一塊門牌。
 

香港賽馬會見習騎師訓練學校成立於1972年,在陳念慈上任前已存在逾30年。但在馬場以外,幾乎無人知曉──被封閉在賽馬圈的邊界裏,連一塊門牌都欠奉。見習騎師在那個年代有技藝、有汗水,卻沒有被公開承認的尊嚴。

她上任後,第一件事是裝一塊門牌:「讓世界知道,呢度有間學校、有一班人喺度默默堅持。光線要照到嚟,唔可以鬼鬼祟祟。」

她接着邀請著名鋼琴家羅乃新到騎師學校開音樂課。我問:「騎師學音樂,學什麼?」

「騎師與馬的關係,是節奏的對話。馬的步頻、重心的移轉、呼吸的起伏,需要騎師用整個身體去聆聽。一個連音樂的節拍都感知不了的人,怎麼可能感知馬的語言?」

讓學校成為家

她曾問過一個年輕騎師:你在場外有什麼朋友?對方沉默了很久,那沉默讓她決定了很多事。

見習騎師的生活,從選拔那天起便是高度封閉的──馬廄、宿舍、訓練場、課室,幾乎一個自成一格的微型世界。學員的手機統一管理,讓這些正在成形的年輕人,在最需要專注的時光裏,不被那些分散的聲浪帶走。每天凌晨3、4時,他們起床,走進馬廄,為馬匹鋪床、清理糞便、填滿水槽。馬匹給予信任的方式,從來不是以頭銜換來的,而是以日日一致的照料換來的。

學員每月獲得約1.4萬港元薪金,須自行購買部分裝備,亦須支付伙食費用──讓他們從第一天起,以僱員而非學生的身份與這份職業相處,學習用自己的收入做決定,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她說她教過學員「珍惜每一粒米」──不是節儉的說教,而是一種對生命資源的根本態度。

這種封閉,在她眼中既是訓練的必要,也是一種需要被反制的危險。一個只懂得在賽道上生存的人,一旦離開賽道,便容易成為那種沉默的人。她決定,這裏要成為的不是一間學校,而是一個家。

陳念慈與見習騎師黃寶妮(右)、袁幸堯(左)在見習騎師學校合照。
 

家的標誌,是被認識。每一個入學的新生,在正式踏上訓練之前,都會與陳念慈面對面坐下來──沒有評審,沒有固定問題,只是一次真實的對話。她說:「我想知道這個人的眼睛裏有什麼。不只是技術潛力,而是他是誰,他從哪裏來,他心裏最在意的事是什麼。」你來到這裏,不是一個號碼,是一個人。

訪談進行到一半,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陳念慈輕輕抬手,向我示意稍候,轉頭探出門外,柔聲叫住了一個路過的學員:「你好啲未呀?」

那個學員請了病假。她問他吃了東西沒有,叮囑他多喝水,靜靜看着他點頭離開。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她轉回椅子,繼續說。

她對學員的要求是早睡早起、飲食清淡,拒絕汽水、咖啡、奶茶、煎炸食物──而她本人全部照辦,不是因為那是規定,而是因為身體是工具,工具需要正確的保養。「你凌晨3點仲喺度玩手機,第二朝要起身照顧馬,搞到自己病,係對自己不負責任,都係對馬不負責任。」

開發賽馬證書課程

她親自走訪每一所大學,找負責人坐下來問:有沒有任何與賽馬行業相關的專業課程,可以參考或合作?她說有幾個人反問她:賽馬這個行業,有什麼課程可以學的?

馬匹獸醫方面的專業知識,幾乎全部沉澱在馬會的內部體系裏,從未被整理成可以對外傳授的形式。香港城市大學賽馬會動物醫學及生命科學院,要到多年之後才成立,當下連一個準備填補這片空白的機構都尚未存在。

她沒有等待,而是往內走:將馬會的深厚積累,化為可以傳授、可以評估、可以認證的課程模組,由內部專家主導開發。她以德國雙軌制為藍本──學術課堂與在職訓練同步進行,理論與手感並行而非先後。

在她的考量裏,每一門課程的設置都有一個具體的回答對象:英文是為了讓學員在國際賽場上能替自己說話;普通話是為了讓他們在大灣區的賽道上不必依賴翻譯;財務管理,是因為她見過太多年輕騎師在獎金豐厚的歲月裏沒有設防──懂得替自己的下半生計劃,是一種自尊,也是對那個可能提早結束的職業生涯,最誠實的準備。

賽馬證書課程獲納入香港資歷架構第一至三級,即使騎師離開賽馬界,仍有一份廣獲承認的資歷。
 

課室裏備有騎馬機(Riding Simulator),透過視像系統,教練可以對着剛完成的騎術錄像即場分析,讓技術的反饋在動作還留在肌肉記憶前沿時便已抵達;學員同樣有機會赴海外受訓,在更廣闊的座標裏確認自己的方向。

她說:「時機,在很多時候決定一件事能不能成功。」那個時機,在2008年前後出現了一扇窗──香港資歷架構(HKQF)正在建立,香港學術及職業資歷評審局(HKCAAVQ)正在物色各行業的先行課程。她意識到若要讓騎師的訓練被真正承認,課程設計必須從一開始就符合認證的骨架,而非事後逆向補充。

有一個夜晚,她翻到HKCAAVQ評審框架裏的某一條學習成果指引,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那是用學術語言書寫的行為描述,精準而抽象,與馬廄裏每天清晨真實發生的一切之間,隔着一道只有她和她的同事才能翻譯的距離。

2010年,賽馬證書課程獲納入香港資歷架構,等同HKCAAVQ第一至第三級的認可資格──香港首個獲此認證的賽馬專業課程。那意味:即使有一天你離開了賽馬界,你仍然帶着一份被更廣闊的世界承認的資歷離開。那是她給每個學員預留的後路,也是對他們最深的一種信任。

這套課程所通往的出口,比外界想像的寬廣。騎師與策騎員之外,學校同樣培訓釘甲匠(Farrier)──那門需要同時懂得金屬鍛造與馬蹄解剖學的古老手藝;馬術事務助理;以及獸醫事務技術員。申請者年滿15歲,完成中三即可,毋須任何策騎經驗,不設身高限制。體能測試時,教練團隊觀察的不是跑得多快,而是肌肉的啟動方式、重心的分配習慣,那些藏在動作裏的潛力訊號。

紀律不是服從

她說起 Magic Number:每班至少12人。足夠的同儕,才能形成一個有競爭、有砥礪、也有扶持的小社群。在高強度的寄宿生活裏熬過,那種情誼是要事後才知道自己得到了的。

她說起那次誤罵請假學員的事,語氣平靜。「當語氣太重,要學識講句對唔住,還人一份公道,也還自己一份平靜;因為世上冇聖人,只有肯反省嘅人。」

我問她:「面對質疑『點解咁嚴』的學員,你怎樣解釋紀律與信任的關係?」她說,「馬匹信任的不是技術最強的騎師,而是最穩定、最一致、最可預測的人。紀律不是服從,是一個人對自己的誠實。」

陳念慈看着見習騎師黃寶妮(右)策騎「不可擋」衝過終點線。
 

50年過去,見習騎師訓練學校走出了告東尼、姚本輝、呂健威諸人,以及一代新秀騎師何澤堯、梁家俊、周俊樂,為香港及國際賽馬界輸送了一代又一代的頂尖人才。但陳念慈談起舊學員,最先說的從不是成績。

她說起黃寶妮,語速忽然慢了下來。

那是某個賽季的尾聲,沙田馬場的訓練剛結束,兩人在看台附近坐下來。寶妮盯着遠處的草坡,說她不確定自己夠不夠好。陳念慈聽得出,那不是一時的氣餒,而是積累了一段時間的重量。她沒有立刻給答案,只是轉頭問:「你而家係喺邊度?你知唔知幾多人想入到你而家企嘅位置?你係點一步一步行到去嗰度嗰?」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風從草地那頭吹過來。

後來,寶妮對人說,陳念慈在那些時刻幫她把鏡子擺正:看清楚自己在哪裏,在世界最激烈的賽道上,對手是頂尖,而她沒有輸。

陳念慈聽到這番話,停了一下。「我想,我說過嗎?」語氣裏帶着某種輕輕的、不確定的笑意,然後她說:「但她記住了。那比她贏幾多場都更值錢。」

再後來,陳念慈站在看台上,看着寶妮策騎「不可擋」衝過終點線。她沒有說自己當時的感受,只是說她站在那裏,什麼都沒有說,就那樣站着。

伯樂的重量

我問陳念慈:從千里馬變成伯樂,哪個角色更難?

「千里馬的敵人在外面。伯樂的重量在裏面。」

她沉默了一會,又說:「最好的伯樂,要放下『希望你成為我』的衝動,轉而問:你最好的那個自己,是誰?」

伯樂的成就,以秒計不了,以毫米量不得,以金牌稱不準。要等到多年後,在某個深夜,看着自己培育的人平靜而有力量地活着,才真正看得見。

她的辦公室裏,獎狀與榮譽不缺,卻是那面掛着學員生活照的牆更值得流連。有人在海外某個賽場前比着手勢,有人在馬廄裏咧嘴大笑,有人在畢業典禮上緊張而驕傲地握着那張HKCAAVQ第三級資歷的證書。

她說,《孟子》有三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我問她:那面牆對你來說是什麼?

她目光在那些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一個安靜的地方默默點名。然後她說,《孟子》有三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說得很輕,仿佛是說給那些照片裏的人聽的,不是說給我的。

我問她最後一個問題:多年後,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刻,你最希望他們說的是哪一句話?

她想了很久。

「我希望他們說──當我不知道怎麼繼續的時候,我想起你教過我:落到場,就不可以欺場。」

此刻在沙田某處,一個16歲的孩子正第一次在馬背上感受那種顛簸的節奏,感受風從耳邊過,感受前方那條他還未走過的直路。他不知道自己將成為什麼。那個聽到某個聲音便必須追過去的東西──他甚至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但它在,而且是真的。

專訪賽馬會見習騎師學校陳念慈校長 二之

昊天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