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三周多， 非常疲累， 正從KL（吉隆坡）回港途中， Home Sweet Home！本周跟隨港大CCCW（Center on Contemporary China and the World）主任李成教授帶領的每年一度東盟考察團到訪成都和馬來西亞，行程還有印尼一站，但我需回港處理公私事宜，先走兩天。李成教授不止是位世界頂級中美關係專家，更是中國精英政治權威，全球人脈超強，為人亦非常誠懇友善，回國不到三年，CCCW已成為世界級中國智庫，招攬超過70位全球頂級學者、商界領袖和前資深官員，成為中心的訪問學者、研究員或顧問。
每一次跟他出訪，都得到當地政商界非常高規格接待，今次也不例外，在吉隆坡得到馬來西亞國家安全顧問（前駐華大使）、教育部長（兼執政UMNO黨總書記）和副財政部長（亦是前副國防部長）等接見，更被邀對600位現場再加線上直播的官員、學者和學生作主題演講和討論。對我也實在是難得的學習機會，不止對大馬最新政經局勢加深了認識，與李教授交談中，亦增加了對中國中央領導人思維的認識。
美方重視5B 中方看重4T
李教授集中精力與東盟各國推廣學術和學生交流等所謂1.5軌外交，是一個聰明和實務的選擇。這些國家對中國相對友善，但夾在中美兩個超級強國之間，也非常不容易和迷惘。但正如加拿大總理卡尼（Carney）所說，在今日去全球化的多極世界環境下，Middle Powers也可扮演重要角色，也有agency掌控自國命運。
大馬官員以至普通人最感興趣的問題有兩個，第一是中美關係對全球安全和經濟的影響，第二就是中國對東盟的外交和商貿政策，大馬能否從合作中得到更大利益。李教授首先指出最近的中美峰會沒有重大突破，但已是最佳成果，最少中美關係沒有再惡化。他解釋美方最重視的是五個B：Boeing（波音）、Beef（牛肉）、Beans（大豆）、Board of Trade（貿易理事會）和Board of Investment（投資理事會），而中方最重視的是四個T：Tehran（即伊朗）、Tariffs（關稅）、 Technology（科技）和重中之重的Taiwan（台灣）。
早前我已分析過，波音、牛肉和大豆都只是中方循例表面敷衍美國的簡單事情，而至今宣布的購買量都遠低於預期。真正的意外驚喜是兩個貿易和投資理事會，以我所知是由美國財長貝森特發起的，似乎中方也答應參與，這是好事。不知道能真正幫助推動多少雙向貿易和投資，但有定期討論和檢討機制，總比沒有的好。
中國分散出口策略非常成功
我不肯定峰會上花了多少時間討論伊朗。中國從人道立場和石油供應角度考慮，當然希望戰爭早日結束，但若從戰略方面考慮，最佳結論未必一樣。中國既擁有全球最多的EV（電動車），已大大減少石油需求，此危機更有助EV出口，中國SPR（strategic petroleum reserve，戰略石油儲備）雖非無限，但情況應比絕大部分國家好，即使美國貴為最大產油國，但汽油價格一樣飛升，而美國人吃苦的能力一定比中國低很多。除此，戰爭拖着美國後腿，何來軍力針對中國，把重心放在東亞？
關稅當然仍然重要，但中國分散出口目的地真的很成功，專家分析認為只有小部分是曲線出口到美國。即使去年中國出口到美國的貨物價值大跌了20% ，但出口到全球總量仍增加了5.5%。今年更厲害，出口到美國繼續下跌了10%，但整體出口大升了15.5%。另一問題是美國關稅政策極不穩定和混亂，法院數次推翻特朗普行政命令。假如有人問特朗普從中國進口的一部電視，應打多少關稅，肯定他不知道答案。因此中國何需浪費時間討論此問題。
美對華建逆向防火牆
科技較重要，但現在問題不再只是中國想買先進芯片，其實情況有點反過來，黃仁勳（Jensen）當然很想重新參與中國市場，特朗普也已批准出售H200到中國，但中國反而不想批准買。中國正盡全力發展自主科技，不想再倚賴進口AI芯片，理論上中國仍需要最先進半導體生產器材，但華為近日宣布「韜定律」，代表連EUV光刻機瓶頸，中國也嘗試打破或最少繞過。中國在某些科技領域，例如光伏和儲能電池等，更已開始領先，因此中國反而憂慮流失科技到海外。
福特非常渴望能跟寧德時代（3750）合作，把最先進電池技術帶入北美洲，因為只有這樣做法，才有機會成功打進EV市場。科技壁壘也包括軟件和LLM（語言大模型），中國已長久建立互聯網防火牆，防止普通老百姓接觸外網，我早料到必有反效果，美國也會開始建立逆向防火牆，不幸現在已開始發生。OpenAI和Anthropic不止不接受中國客户，亦開始嚴防中國機械人經VPN登入，然後進行蒸餾。近日美國更再次把騰訊（0700）和阿里（9988）等，納入軍事黑名單。
對中國來說，台灣永遠是核心中的核心利益，今次峰會習主席再次聲明台灣是最重要的不可超越紅線，如美國處理不當，情況將變得極危險。峰會後不久，美國即宣布暫停對台出售本已答應的130億美元軍備，除中方施壓外，相信亦跟中東戰爭和過去四年為烏克蘭提供軍備有關，武器生產供不應求，飛彈和反導彈系統等先進武器存量大跌，必須減少出口。
大陸三原因不向台動武
李教授亦詳細解釋台灣局勢。他一直正確地認為北京必堅持和平統一路線，非不得已，絕不會主動攻打台灣，任何有關短期內出兵的傳聞，都只是美國故意造謠。他認為不動武有三大原因：
（1）中國和平崛起，已近50年未打過仗（大好事），缺乏經驗，而戰爭永遠難料，俄國和美國都誤以為很容易戰勝烏克蘭和伊朗，但事與願違，導致現在泥足深陷，難以自拔。
（2）中國人當然非常不願意打中國人，尤其隔海登陸戰，是最難打的仗，雙方死傷必定慘重。況且即使成功解放台灣，如人心尚未歸順，真正的管治噩夢才正式開始。
（3）李教授多次提到他的mentor導師基辛格，晚年非常擔心AI發展，曾與前 Google CEO Eric Schmidt 一齊寫了兩本書，分析AI 對社會的影響，以及如何控制ASI（超級AI）。基辛格亦不同意以修昔底德陷阱作為分析中美關係框架，因為中美兩個超級強國，必須找出共同存在的方法。
李教授認為北京也非常關注AI在未來戰爭中，在戰略和戰術上的影響，擔心如不幸戰爭爆發，易開始、難收尾，亦正是我們在烏克蘭和伊朗見到的情況。有位大馬軍事專家說，即使核武發射程序上，仍有Human in the Loop，必須由人類作最後決定，但如AI負責蒐集和分析所有數據和局勢，然後建議某行動方案，人類或只會淪為負責按鈕的AI傀儡。
大馬對中美情緒複雜
大馬官員和人民，對美國和中國都有複雜的情緒。大部分大馬人民信奉伊斯蘭教，因此極同情巴勒斯坦人處境。尤其以色列在美國撐腰下，屠殺大量加沙居民，大馬人曾上街示威和杯葛麥當勞（但據聞會網上下單）和其他美國品牌。相反，大馬看到中國和平崛起，加上華人約佔大馬人口22％，大部分為廣東人（他們看TVB的時間，或比香港人還要多）。因此在民調中，平均大馬人民對中國有良好印象。
但大馬精英大部分受英美教育，依然崇尚自由民主，今年將有大選，據說接近真正公平民主選舉，超越新加坡很多。但經濟上，大馬和印尼過去30年發展都未如理想。有位財金官員解釋，1980和90年代，東南亞經濟朝氣勃勃，GDP增速高達7%至8%，不幸1997年碰上亞洲金融風暴，面對嚴重打擊，某程度它們仍未完全恢復，從此GDP增長跌至4% 至5%，過去30年大馬貨幣令吉跌了約35%，印尼盾更嚴重，跌了85%。
這位官員更說自從中國在2001年加入世貿組織後，之後20年，國際投資者大都忘記了大馬（其實資本管制和政局不穩亦是重要原因），直到新冠疫情加美中貿易戰，世界供應鏈由just in time（只着重成本和效率），突然改為just in case（着重供應穩定和安全性），大家才投資大馬，重拾興趣在當地開汽車、電子、光伏工廠，甚至建數據中心。
中國工業供應鏈完善 成本低
但他們也面對巨大中國競爭。中國工業供應鏈既先進又完善，成本又低，大馬本土企業無法競爭，原來國家汽車品牌Proton，也已經把51％股權賣給了吉利。連早期在大馬設光伏板廠的隆基，也要求政府出手幫助，增加後期中國出口到大馬的光伏板！一位銀行界的私人朋友說，連打齋做法事的師姑和尚，也有來自中國的半價競爭！
30 年前大馬佔全球GDP只0.33%，現在佔0.4%，只有寸進，印尼基數更低，情況略好，30年前佔0.8%，現在佔1.4%，已算好彩。中國佔比則由2.3%急升至16.5%。大馬官員提醒，如中國每年增長5％，即等於一個大馬！大馬等東盟Middle Powers國家，猶如活在中國大笨象腳下，必須非常小心，他們亦希望中國多考慮他們的利益和生存空間。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