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潑斯坦在曼哈頓大都會懲教中心的牢房內結束生命時,他留下的不只是無數未解之謎,更是一面照向美國權力結構的鏡子。這位與政商名流交往甚密的金融家,其罪行與死亡暴露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現實:在美國的自由主義體系下,精英階層似乎能夠編織一張保護網,而普通民眾則在經濟不安全的邊緣掙扎。
與此同時,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中國已悄然成為全球最大的製造業國家和第二大經濟體,其科技企業在諸多領域正實現對西方的超趕。這不僅僅是經濟競賽,更是兩種根本不同的治理模式──中國的賢能主義與美國的自由主義──在全球舞台上的碰撞。
美國:階級固化 精英通吃
美國的政治體系建立在自由主義傳統之上,其核心是保護個人自由、限制政府權力,並透過多黨競爭和三權分立實現制衡。理論上,這一體系應確保權力不被濫用,並為所有公民提供平等機會。然而,現實卻呈現出更為複雜的圖景。
愛潑斯坦案只是冰山一角,它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模式:財富與權力如何能夠扭曲司法體系,創造出一個幾乎平行的法律現實。對於美國底層民眾而言,這種精英通吃現象加劇了已然嚴重的不平等。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資料,最富有的1%美國人掌握着全國超過30%的財富,而底層50%的家庭僅擁有約2%的財富。這種經濟分化直接轉化為政治影響力的不平等:普通選民除了在選舉日投票外,對政策制定的實際影響力微乎其微,而游說團體和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卻能在華盛頓走廊裏持續施加壓力。
這種治理模式導致了一個悖論:一個以自由和平等為建國理念的國家,卻發展出了高度固化的階層結構。美國夢的核心社會流動性正在衰退。哈佛大學的一項研究發現,出生於1940年代的美國人中有90%比父母收入更高,而對於1980年代出生的人,這一比例已降至50%。中產階級的萎縮使愈來愈多的人生活在經濟脆弱的邊緣,隨時可能因醫療緊急情況或失業而跌落所謂的斬殺線以下。

中國:權力集中 強制監督
與中國改革開放40餘年的經濟奇跡相伴的,是一套獨特的治理哲學,可稱之為賢能主義。這一體系的核心在於選拔德才兼備的領導者──既有為人民服務的意願(賢),又具備治國理政的專業能力(能)。與西方多黨輪替不同,中國的政治體系依賴於一套精細的幹部選拔與晉升機制,強調實際績效與政治忠誠。
中國的經濟成功常被歸因於這一模式。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融合了國有和民營企業,形成了運作良好的混合經濟體系。政府透過五年規劃、產業政策和基礎設施投資引導不同性質的經濟主體發展,創造了全球最大的製造業基地。在科技領域,中國已從追隨者轉變為並行者,並在人工智慧、5G通信和量子計算等領域展現出領先潛力。這種加速主義並非偶然,而是系統性的制度安排:國家通過資金支援、政策傾斜和人才培養,民營企業以利潤為目標,共同推動關鍵領域突破。
中國政治體系的一個關鍵特徵是權力集中與監督機制的結合。中國共產黨擁有超過9500萬黨員,涵蓋從基層工人到科技精英的各個階層。透過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和國家監察委員會,一個覆蓋面廣的反腐網絡得以建立。自2012年以來,數百名高級官員因腐敗被查處,其中包括數十名省部級以上幹部。這一運動雖引發爭議,卻也強化了黨內紀律,減少了低效與濫權。
中國治理模式的社會基礎根植於儒家傳統,強調集體利益、社會和諧與賢能治理。這一文化背景塑造了一種不同於西方個人主義的公民觀念,更注重個人對家庭、社會和國家的責任。這種「家國同構」的思想為中國的政治體系提供了文化合法性。

美國權衡機制 存在明顯缺陷
中美兩種治理模式在監督機制上展現出根本差異。在美國,權力制衡主要通過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以及政黨輪替實現。然而,這種體系存在明顯缺陷:選舉周期性的監督難以持續,而普通公民在選舉之外缺乏有效的制衡手段。近年來,科技巨頭如馬斯克在公開場合對美國官僚體系的批評,以及他在商業活動中遭遇的監管障礙,突顯了美國體系可能被既得利益者「俘虜」的風險。
中國當前的監察機制則以黨內監督為核心。紀律檢查委員會不僅調查腐敗行為,還評估幹部的政策執行效果和群眾滿意度。理論上,這種持續性的內部監督比周期性的選舉更能有效約束權力。然而,缺乏人民群眾的實際而有效的監督,可能使這一體系過度依賴上層意志。
兩種模式都在演進中。美國近年來的社會動盪──從「佔領華爾街」到「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反映出民眾對系統性改革的需求。一些學者和活動家呼籲建立更強大的反腐敗機構和更透明的政治資金監管。反觀中國,儘管現有監督體系已相當強大,但未來仍需要發展和完善普通公民行使監察權力的制度,包括加強公民參與監督過程並落實全過程民主的方式,構建一種具有中國式現代化特徵的「監察民主」秩序,從而令選民能夠透過監察權制衡掌握治權的政府、掌握財富的資本、掌握知識的學術機構。
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的現代性理論強調,現代社會需要高度發達的監督機制以管理複雜風險。中國將傳統御史制度與現代監察思想和技術結合,創造出獨具特色的監督體系。這一模式對許多發展中國家具有吸引力,尤其是那些經歷過西方民主移植失敗的國家。在非洲和亞洲部分地區,中國的發展模式可能比西方民主模式更為有效。

中美模式 均面臨挑戰
然而,兩種模式都面臨深刻挑戰。美國需要解決日益加劇的不平等和政治極化問題,恢復社會流動性和制度公信力。中國則須在維持經濟增長和科技加速的同時,應對人口老齡化、民主期望上升、國際環境壓力等挑戰。兩者的長期競爭將不僅取決於經濟或軍事實力,更取決於哪種模式能更有效地解決21世紀的複雜問題。
賢能主義與自由主義的較量並非簡單的好壞二分。兩者都是特定歷史、文化條件下的產物,各有優劣。真正的智慧可能在於認識到,沒有任何一種模式能提供所有問題的答案。全球治理的未來或許不在於一種模式的全面勝利,而在於不同社會根據自身條件,汲取各種治理智慧,創造出適合自己的發展道路。
在這一過程中,美中兩國都需要保持開放與謙遜:美國可能需要重新審視其制度中對底層和基層民眾權益的忽視,而中國則宜繼續探索如何使反腐政策可持續,尤其是如何將其與公民參與和監察民主相結合。最終,衡量任何治理體系的尺規不應僅是經濟增長或國家實力,更是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提升所有公民的尊嚴、自由與福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