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獲邀出席了香港發展論壇舉辦、清華大學俄羅斯研究院副院長吳大輝教授的精彩演講。4年前俄羅斯剛開始全面入侵烏克蘭不久時，我經常收看吳教授在中央電視台的戰況評論和分析，早已留下深刻印象。吳教授在電視上的評述已很有深度，但當然比較保守，甚至會被認為親俄，譬如從不會批評俄羅斯違法攻打烏克蘭，更只會稱之為軍事行動，從不敢稱之為戰爭。
今次線下實體講座，吳教授竟直說即使俄羅斯受到北約（NATO）東擴而受到威脅，但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仍是一個錯誤，在現今科創時代，用武力搶土地，藉此解決問題是不對的（但他仍沒有譴責俄羅斯濫殺無辜）。
講座開始先由非常有見地的陳啟宗先生介紹吳教授和作開場白。陳先生正確地指出美國立國250年，大部分時候都崇尚孤立主義（isolationism），既有兩個大海洋的地理屏障，又有極豐富天然資源，包括能源、礦產和食物，再加一浪接一浪的移民潮，帶來大量人才和勞動力，實在是唯一有資格採用孤立政策的大國。連中國都仍需要輸入能源和食物，因此必須跟世界各國維持貿易關係。
即使在一戰後期，美國被拖下水參戰，Wilson總統在戰爭結束後提出成立League of Nations建議，但最後美國參議院竟投票決定不加入，反而從1920 年代尾重啟貿易戰，實行孤立主義，結果導致大蕭條。要等到二戰後，美國才願意承擔大國責任，牽頭成立聯合國，半推半就成為了世界警察。
特朗普絕不是孤立主義者
但到了今天，世界局勢又再出現變化，美國雙赤嚴重，欠債累累，特朗普靠民粹主義上位，把所有問題賴在中國、移民和全球主義頭上，因此再次執行貿易保護主義，要求盟友自負軍費，重申現代版「Donroe Doctrine」，似乎有意重回孤立主義，只管西半球事務，放棄當世界警察的沉重責任。
首先毫無疑問，特朗普嚴重破壞了西方聯盟，但是否真的不再管別國閒事，不再充當自以為是的世界警察（有沒有足夠能力是另一回事）？大家首先要搞清楚，特朗普是一個不學無術、滿嘴大話、目中無人的自大狂，他雖經常辱罵盟友，但這絕不等於他是一個孤立主義者。他破世界紀錄在一年多內轟炸了三大洲的八個國家，這算孤立？這算不管他國閒事？他雖然大加關稅，對貿易有些少影響，但現今AI互聯網年代，更重要的當然是如何雄霸全球算力、LLM和互聯網資訊，在這方面，美國仍佔據最領先地位。
中國崛起 無法逃避當副班長責任
吳教授以「多軸新世界」來形容世界局勢，美國帶領着歐洲、以色列跟GCC（海灣國家）和東亞各國，形成一個強大軸心；俄羅斯帶領着白俄羅斯和伊朗等，形成一個中等實力軸心；最後，中國沒有正式盟友，但擁有朝鮮、巴基斯坦和陸上東盟部分國家為友善鄰國，也算一個較弱軸心。吳教授指出，中國崛起無法避免被美國視為威脅，亦無法逃避當「副班長」的責任，包括金融穩定和確保國際安全。這正是我從前提過的Kindleberger陷阱和逆向Triffin's Dilemma。
中國需改為願意與友好國家結盟
中國GDP若以PPP計算，早在2014年已開始超越美國，已到了不可能再繼續韜光養晦，吳教授甚至認為中國需要改為願意與友好國家結盟。我完全同意這觀點，但我認為有非常大的實質困難。中國外交政策一向較被動，雖然是世界第一貿易大國，但老實講，選擇較親密朋友的方法，主要仍是以美國的敵人就是朋友為標準（當然不承認），因此自然地最親密朋友就是俄羅斯、朝鮮和伊朗等。但這個選友方法有兩大問題，第一就是這些都是一些較貧窮、極端和本身極多經濟和社會問題的國家，我經常半開玩笑說：With friends like these, who needs enemies？
朋友共通點僅不喜美國 難比美歐同盟
第二個問題更嚴重，這些國家風馬牛不相及，包括家族帝王式的表面共產國家，奉仰東正教的表面民主、實質獨裁的前共產國家，和信奉極端伊斯蘭、實行Sharia法、支持恐怖活動的神權統治國家，跟中國的唯一共通點只有某程度上都不喜歡美國、或被美國視作敵人。這是一個極弱和極差的結盟基礎，跟美國與歐洲，共享血緣，種族關係，有相近宗教，語言和意識形態為基礎的結盟，不可同日而語。在吳教授眼中，即使特朗普此狂人已盡力破壞法治和跟盟友關係，但美國仍有制度優勢，不會被特朗普完全一天摧毁。
中俄關係基礎在不反對另一方行為
吳教授解釋，中、俄、美之間關係，非常微妙。他指出，從1972年中美關係開始解凍、結為類盟友，到了1991年蘇聯已被迫解體，但到了今天，局勢又出現巨大變化。美國已視中國為頭號敵人，中國亦已跟俄羅斯建立無上限友誼，美俄關係亦因俄烏戰爭而大受影響。但他指出，中俄關係的基礎不在乎互相扶持相助，而在於不反對另一方行為。而特朗普和不少美國人，都渴望聯俄抗中，但礙於俄烏戰爭，仍不可能實現。他亦不諱言承認俄羅斯在清代，奪取了中國近200萬平方公里土地（等於三個法國），但中俄共享長達4200公里邊界，因此必須睦鄰，中國更早在千禧年代初，大方地承認了現今邊界，以「隨風吹了」為比喻。
曾聯美抗蘇 導致蘇聯解體
大致上，我並不反對吳教授說法，但仍須指出數個重要漏洞。先說歷史，俄羅斯不止搶走最多土地，更曾在海參崴大屠殺，為何對俄羅斯可以如此大方，前事不記「隨風吹了」，但在其他地方，就正確正義地毋忘歷史，否認其他所有不平等條約，據理力爭，誓保祖國領土完整？
吳教授相信每個民族有特性，俄羅斯人認為自己是第三個羅馬帝國，更有拯救歐洲的使命感，自命捱盡艱辛都成功打敗拿破崙和希特拉，但無奈仍未獲歐洲接受。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如何擔保在未來，譬如在俄烏戰爭結束後，俄羅斯不企圖跟美國修復關係，反而對中國構成威脅？請不要忘記，特朗普是早在蘇聯時代已開始培植的asset（資產），而證據確鑿，俄羅斯在2016年，確干預美國大選，幫助了特朗普進入白宮。
再者，中俄擁有極長邊界是數百年來事實，睦鄰當然是最好，但1980 年代，又何嘗不是曾經聯美抗蘇，最後成功導致蘇聯解體。無可否認，今天的局是最聰明、最懂下大棋的普京大帝布下來的，中國再聰明，仍只可順勢而行，跟俄羅斯建立無上限友誼。
今年俄美選舉 烏克蘭或達停火協議
最後有人問到，俄烏戰爭何時可結束？吳教授指出，此戰已比俄德二戰更長，俄羅斯仍希望歐洲各國出現內訌，停止支持烏克蘭，因而取得最後勝利。但今年9月俄羅斯Duma議會將有選舉，美國11 月亦有中期選舉，希望在民意壓力下，有機會達成停火協議。但願如此！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