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港版五年規劃:參考星韓資本主義市場規劃模式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新加坡總理黃循財雖有十分豐富的經濟規劃經驗,唯仍來港訪問,為求深入了解香港五年規劃和北都發展。是以香港的領導人,更應積極借鑑新加坡和其他東亞經濟體的規劃經驗。

近日有關港版五年規劃的新聞及討論十分熱鬧,各方面的共識是香港要聚焦發展「四中心、一高地」(國際金融、航運、貿易和創科中心,及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以「香港所長」服務「國家所需」,促進香港融入及服務國家發展大局。

港版規劃之目的,自然是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框架,同時也要兼顧香港特區在一國兩制下的市場經濟特色。國家在中長期規劃有十分豐富的經驗,自然是港版五年規劃重要參考對象。筆者早前在本欄的文章(〈港版五年規劃處女航〉,2026年2月26日)強調國家制定五年規劃的模式十分嚴謹,通過「全政府」、「全社會」、「全方位」廣泛參與而制定。規劃過程首先通過數以百計研究機構、高校、智庫深入研究形成基本思路,再由國家發改委、各級政府搭建具體框架,然後由國務院起草綱要草案並諮詢公眾,最後由人大審批。筆者是以在該文倡議:「參考國家制定五年規劃的寶貴經驗,香港五年規劃亦應建基於扎實研究基礎,並充分吸納持份者與智庫意見。」

資本主義市場經濟 如何實行五年規劃

中國大陸的規劃模式固然重要,但中國並非資本主義國家,缺乏在資本主義市場下開展規劃的經驗。於一國兩制前提下,不少論者強調港版五年規劃應是「有為政府」與「靈活市場」有機結合;唯對於怎樣能夠達到這個理想中的有機結合,卻鮮有更具體論述。其實世上有不少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也有做五年規劃或中長期規劃,它們的模式能夠對港提供重要參考經驗。

法國於1947年便開始實行「指導性規劃」,是資本主義經濟開展中長期規劃的鼻祖,一般認為其模式助力法國戰後經濟騰飛。此後不少東亞經濟體,包括日本、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紛紛借鑑法國經驗實行五年規劃或中長期規劃,成為東亞經濟奇蹟及東亞經濟模式的重要部分。

法國是資本主義經濟開展中長期規劃的鼻祖。(Shutterstock)
 

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規劃的演進

法國「指導性規劃」非由強制命令推行,而是透過政府與主要商會及企業洽商,預測主要行業的未來發展,並由政府透過補貼或貸款的優惠,引導企業按國家戰略方向投資。後來法國在2006年放棄了五年規劃,主要是當時反對政府干預的新自由主義興起,法國不少國營企業已私有化;況且隨着歐盟經濟逐步高度一體化,個別國家政府對本國經濟的駕馭能力相應下降。新自由主義經濟思想強調,隨着法國戰後多年經濟發展,法國企業及市場環境已高度成熟,企業本身可預測市場未來變化並適切反應,毋須由外行官員對內行的企業家指手劃腳。

高度成熟的市場是否毋須經濟規劃,其實有商榷餘地。就算是高度發達的市場,仍有不少「市場失靈」案例,原則上政府干預或規劃經濟,可補救市場不足。況且今天全球的安全和經濟秩序迅速崩解,中小型經濟不能像過去依賴「美利堅治世」下的全球化秩序,須準備面對生產鏈斷裂、經濟秩序混亂的多種風險。這樣情况下,政府角色及經濟規劃在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性,可能有增無減。

韓國及新加坡經濟規劃的經驗

新加坡及韓國都是高度開放、依賴對外貿易和投資的經濟體,與香港經濟相似,其模式特別值得香港參考。韓國朴正熙政府於經濟起飛時代的經濟規劃,有較高指令性,政府強勢介入並「挑選贏家」;惟後來在經濟高度發展後,韓國五年規劃逐漸蛻變成宏觀戰略藍圖,是誘導性的規劃。

新加坡有多種五年、十年或更長期規劃,針對社會經濟不同範疇,例如為期十年的土地規劃、十年或更長期的產業轉型藍圖、以五年為期的研究、創新與企業規劃,是該國的科研戰略,聚焦製造、醫療、永續發展、數位經濟四大領域。

星韓都是實行指導性而非指令性的經濟規劃,例如兩國的規劃主要是戰略指引,沒有法律效力,主要承諾政府投入多少資源(例如對基建或科研的投資),對新興或指定特殊行業承諾資金、稅務或政策支持,卻無規定特定行業或企業產出,也沒有總產值指標。這主要是因為國際市場環境瞬息萬變,政府無法透過規劃手段達到特定總產值增長率,或特定的行業生產量。

國際市場環境瞬息萬變,政府無法透過規劃手段達到特定總產值增長率。(Shutterstock)
 

兩國規劃經驗對香港的啟示

其實香港也有多種中長期規劃,針對社會經濟不同範疇,情況跟新加坡中長期計劃頗相似。本港中長期規劃,包括土地、 運輸、房屋策略(如《香港2030+》、《運輸策略藍圖》、十年房屋策略)、創科發展、金融科技發展、國際教育樞紐等,反映香港在空間規劃、產業布局與民生發展方面已有一定基礎。但新加坡政府素質及效率較優,其洞悉問題的先見、凝聚社會共識的能力、執行決策效能,都遠超香港。

現時香港的論者及政黨,對於港版五年規劃應該有多詳細,或應該包括什麼範疇,有頗不同理解。部分論者認為香港是高度市場化的經濟,經濟規劃理應是方向性,不應規定得太緊、太死,也不需有總產值指標。可是也有論者和政黨認為,香港五年規劃不單要有總產值指標,還要參照國家「十五五」規劃各個不同範疇的指標和時間表,訂立包羅萬有的明確指標,例如要於五年及十年內提高港人平均居住面積到多少平方呎、五年推動500幢舊樓重建、十年推動1000幢舊樓重建、五年實現人口增至800萬到850萬、十年實現900萬以上人口等(詳見經民聯有關對接「十五五」建議)。

星韓兩國的規劃經驗顯示:雖然兩國政府干預經濟的能力遠超香港,可是兩國都無足夠手段及能力達至特定總產值目標。這樣情況下,要求香港政府有能力達至這些指標,恐怕是緣木求魚。

香港政府每年的預算案,都會估計未來幾年實質增長率,最新估計為平均每年3%。這是估計而非目標,兩者分別在於政府有責任達至其目標,卻無責任也無需要達至其預測。同樣,新加坡政府也預測未來經濟增長,例如官方預計2026年總產值將增加1%至3%之間。此預測區間很闊,反映了星洲或香港一類的小型開放經濟,面對瞬息萬變的世界市場,總產值增長率不確定性很高,要準確預測很不容易,更遑論達至硬性增長目標。把預測數字變成指標,根本不切實際。

港版五年規劃不需要羅列一大堆主次不分及包羅萬有的「願望清單」。圖示行政長官李家超主持特別會議。(政府新聞處)
 

星韓的中長期規劃,不聚焦於總產值或個別行業產值指標,而是聚焦於長期的結構問題,包括競爭力、產業轉型、創科戰略、永續發展、包容發展等議題。於地緣政治動盪不安的時代,兩國的發展規劃都不約而同強調要加強面對風險的準備,以及加強韌性與彈性的需要。兩國經驗顯示,這些議題也應該是港版五年規劃核心議題。港版五年規劃的精髓,在於聚焦實際可行的戰略藍圖,而不在於羅列一大堆主次不分及包羅萬有的「願望清單」。港版五年規劃須突出主要矛盾、釐清關鍵目標優先次序,以及聚焦發揮核心優勢。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新加坡總理黃循財雖有十分豐富的經濟規劃經驗,唯仍來港訪問,為求深入了解香港五年規劃和北都發展。是以香港的領導人,更應積極借鑑新加坡和其他東亞經濟體的規劃經驗。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宋恩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