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那些教我如何去愛的奧斯卡電影

我們為什麼看電影?因為想從電影,學習變成更好的人、更好的愛人。

3月14日是白色情人節,3月15是奧斯卡頒獎典禮,我想起那些教我如何去愛的奧斯卡電影。

最早的記憶是1983年的最佳影片《親密關係》。叛逆女兒不顧寡母反對嫁給渣男,媽媽忠言逆耳:「你不夠特別,沒有能力走出失敗的婚姻。」

原來婚姻,需要能力。

然後是1996年的《征服情海》。人見人愛的運動員經紀人阿湯哥被炒魷魚,朋友客戶瞬間蒸發,唯一留下來的是小秘書:「我跟你走,因為我想被啟發。」 

原來愛,從被啟發開始。

隔年的《心靈捕手》,羅賓威廉斯的心理醫師問麥特戴蒙的叛逆天才為什麼不和女友進一步交往。戴蒙說:「幹嘛深交?她目前在我心中這麼完美,一旦深交,我看到她的缺點,不就破壞了那完美的形象!」

羅賓威廉斯:「其實你在乎的是你目前在她心中這麼完美,一旦深交,她看到你的缺點,破壞了你那完美的形象!」

原來完美,是愛的大敵。完美了,就只愛自己了。

後來是2017年的《水底情深》。最後一幕,女主角沉入水底,人魚親吻她。旁白:「如果你問我她後來怎麼了,我該怎麼說呢?他們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們一直愛着彼此?我相信他們是的。但每當我想起她,立刻浮上心頭的是一首詩,數百年前,有人輕聲呢喃的一首詩:因為我無法感受到你的形體,我感受到你把我包圍。我的眼中都是你。你的愛讓我謙卑。你無所不在。」

原來愛,讓人謙卑。

最後是今年的《哈姆奈特》。當艾格妮絲要嫁給小她八歲、窮困潦倒的作家莎士比亞,雙方家庭都反對,包括艾格妮絲的弟弟。「為什麼是他?」艾格妮絲說:「因為他愛的是『實際是怎樣』的我,而不是『應該是怎樣』的我。」

原來愛,沒有期待。

這五部片都曾打動我,但我知道:它們只是電影。

原來愛,是對彼此放水,幫對方解圍。(Shutterstock)
 

青澀又笨拙的愛

真正難的是,在現實生活中去愛。

沒有期待、不求完美、謙卑地愛。被啟發,也啟發對方。

這些年來,我一直學習這樣去愛,去被愛。

第一次在高一。放學後和景美女中的她逛植物園的荷花池。

「我家種了很多花,」她說,「你喜歡花嗎?」

其實除了豆花,我對花一無所知,但為了討好她,便奸詐地說:「當然喜歡!」

她看出我在呼嚨她,便說:「那我考你喔⋯⋯」

我嚇得半死,但強作鎮定:「你考,我什麼都不會,考試最行。」

「聖誕紅是什麼顏色?」

「紅色!」(這不是放水嗎!!!)

「鬱金香呢?」

「黃色!」

「風信子呢?」

「⋯⋯」

「有很多顏色,」她替我解圍,「粉紅的啦、白的啦、藍的啦⋯⋯好,最後一題⋯⋯『情人菊』!」

「快下雨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把往前跑的我拉下,抓起我的食指點了點她的黃制服,「情人菊就是這個顏色。」

那個荷花池的下午,我沒越雷池一步,但感受到滿池的愛。

原來愛,是對彼此放水,幫對方解圍。

學懂愛很難,所幸,媽媽、伴侶、孩子,都會教你。(Shutterstock)
 

愛情沒有終點

多年後,我結婚了。老婆去美國留學,老媽住在台灣,我兩邊跑。有一天帶老媽到三芝的淺水灣,在海邊,她坐在輪椅上問我:「你什麼時候去美國?」

「我才剛回來。」

「你老婆在紐約,你一直待在台灣幹嘛?」

「我沒有『一直』待在台灣,我才剛回來。」

「顛來顛去很辛苦,去找你老婆,平平靜靜過日子。」

原來愛,是成全。

孩子出生後,就沒慶祝情人節了。成全孩子,用盡所有精力。

晚上出門給孩子買牛奶,老婆請我幫她買護墊。

「三包一組的那種。」

三包一組?我想到的是玉米,「拍照給我。」

她傳來,我追問:「尺寸?」

「20公分以下的都可以。」

「那是要19、18,還是17?」

「20公分以下的就好。」

蹲在便利商店架前,才發現女性用品博大精深,慧根不夠者根本無法參透。不同類別(超薄)、尺寸(加長)、顏色(海藍)、花紋(水玉點點)、速度(瞬間吸收)、觸感(薄荷清涼、透氣)、味道(無香、花香)、功能(抑菌)⋯⋯眼光繚亂。唯一的指示(20公分以下),卻沒寫在包裝上!我一包包翻找,終於看到條碼旁米粒般的小字(14 cm)。我大叫一聲,嚇壞旁邊的顧客。

原來愛,是蹲低一點,搞清楚對方要什麼,然後翻箱倒櫃去找出來。

今天是白色情人節,明天是奧斯卡頒獎典禮。我不禁想:我們為什麼看電影?

因為想從電影,學習變成更好的人、更好的愛人。

但愛不像電影,兩小時可以搞定。也不像奧斯卡,表現傑出會得到獎盃。

電影能教的,只有十分之一。剩下的,靠自己一天又一天,默默的學習、練習,和複習。

所幸,媽媽、伴侶、孩子,都會教你。

我寫過一些愛情小說,都是我學習、練習和複習的結果。白色情人節的今天,四本的電子版上市了。

重看這些書,就像重看奧斯卡電影。我想起自己為什麼曾被這些角色和故事所感動,他們如何讓我謙卑。

孩子問,爸爸你寫的是什麼?我一言難盡。但多麼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感受到我寫的一切,知道爸爸努力過,才會有他。也許這能啟發他,將來也為愛努力。

「情人菊是什麼顏色?」

多年前有人這樣問我。

當年我答不出來,現在還是答不出來。

但我知道,我會繼續學習下去。


編註:文中電影在港上映時譯名:

《常在我心間》、《甜心先生》、《驕陽似我》、《忘形水》、《哈姆尼特》

原刊於作者Facebook專頁,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王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