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破地獄》另一句頂流語是「生人都有好多地獄」。這不是玄談，而是一句冷靜的觀察。要是從行為經濟學的角度看的話，人間的地獄，往往不是外界造成的，是我們自己在心裏分開賬簿（mental accounts），分得太細太嚴，最後每一本都成了冥府。
如李察・泰勒（R Thaler）在 Misbehaving 中所講的「心理賬戶」與「心理預算」，就是指我們因為主觀的藩籬，令金錢失去本來應有的「互可替代」屬性──即右手的一元硬幣，跟左手的一元，理應可以互換，但心理賬戶或人為的標簽，卻無中生有地把之硬分開來，影響決定。
花費預算受心中錢罌硬約束
泰勒寫得很生活化，一般家庭常在花費的預算較緊張時，用錢罌把錢分開，房租一個罌、食物一個、娛樂⋯⋯本來冬天水電省下來的錢，完全可以拿去買孩子的零食，但現實是家庭往往不會這樣做，錢罌一旦擺好，標籤就變得比剛需更堅硬。這就是「好多地獄」的來源。
泰勒引實驗說，兩組人都面對周末是否買票去看電影。一組人先被告知該周已經花了50元去看籃球賽（同一個娛樂錢罌）；另一組人先被告知該周收到50元的違例泊車告票（另一個罌）。結果挺搞笑：從總數的角度看，兩組人都是先前少了50元，但因心理賬戶作祟，前者彷彿覺得娛樂錢罌已經用完，更不願意買票；後者就只在另一個倒楣錢罌出事，所以可以買票入場看《破地獄》。
財富也會分賬：神聖到不准提款
泰勒說不只花費會分開錢罌，連「財富本身」也會被分成多個心理賬戶。
在這個錢罌集群中，最容易被花掉的首先是現金錢罌，彷彿現金放在口袋裏就會燒出一個洞。支票戶口比現金稍微「遠」一點，但一旦被標籤為「儲蓄」的戶口，很多人就更不願意動用。
於是出現一個理性人看了會皺眉的怪相：人們會同時在高息借錢，卻把錢留在低息儲蓄戶口，甚至一邊承受信用卡20厘以上的利息，一邊把儲蓄放在幾乎零利率的賬戶裏。
理性計算的「套利」很簡單：先還債，但一般人會擔心若自己向「儲蓄錢罌」借了錢，生怕將來不會補回去，於是寧願讓債務利息繼續滾，也要守住那個被標籤為儲蓄的錢罌。
《破》提供許多場景，可被翻譯成心理賬戶的語法，例一是「體面」的賬戶：子華以為跑車夠威夠豪，誰不知死者正是車下魂，這是入錯賬的尷尬時刻。
例二是「愧疚」的賬。母親對兒子「存屍」的執着，其實是在還債。愧疚賬戶的特徵是債務永遠不可能結清，因為欠的也許是永續債。
例三是「公平」賬。兄妹在計較誰付得多，誰收得少，卻不知原來逝者「哈囉文」早已釋懷平賬。
「生人都有好多地獄」的意思，也許不僅是人生多災多難，更多是各人心裏的會計賬戶太勤奮。當每一筆情緒都被入賬、每一筆關係都被分類標籤，於是你同時被多本賬本追數，一世都似還不完。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