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教師也有爽的地方,才放完聖誕假期不久,轉眼又到農曆新年了。窗外的氣溫驟降,濕冷的空氣滲進骨子裏,這種天氣,最適合躲進溫暖的廚房。於是趁着這個難得的空檔,我決定暫時擱置我的工作,去挑戰一下那道總是讓人又愛又恨的料理──煲仔飯。
站在廚房裏,看着流理台上備好的絲苗米、臘腸、膶腸,還有一小碟切好的薑絲,我深吸了一口氣。煲仔飯,它的吸引從來不是一種追求食材的奢華,它是一場關於時間與溫度的純粹技藝。如果說平日快手炒菜是倚仗瞬間的高溫爆炒,那麼煲仔飯就是一場精心計算、容不得半點急躁的熱傳遞實驗。
我從櫃子深處翻出了那個略顯粗糙的瓦煲。煲仔飯的英文常被翻譯為 Clay Pot Rice,這個 Clay(陶土)正是整道料理的物理基礎。金屬雖是良好的熱導體,升溫快,降溫也快。若我今天貪快,用不鏽鋼鍋煮飯,爐火的熱源會像一把利劍,迅速穿透鍋底直達米粒。這種「武火」雖然效率極高,但極易造成熱分布不均。結果往往是悲劇性的:底部已經焦黑碳化,發出刺鼻的苦味,但上層的米芯卻還夾生,咬下去嘎嘣脆,那是失敗的實驗品。
相反,我輕輕敲了敲手中的瓦煲,聲音沉悶厚實。傳統的瓦煲由粗陶製成,其內部結構充滿了肉眼看不見的微小氣孔。空氣是熱的不良導體,當我扭開爐火,藍色的火焰猛烈舔舐着煲底時,瓦煲並不會像金屬那樣急躁地將熱量傳遞給米飯。它先將熱能緩緩吸納,儲存在厚實的煲壁之中。這就產生了物理學上的「熱慣性」。

熱傳導的藝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原本「咕嘟咕嘟」的滾水聲逐漸減弱,轉變為細微的「滋滋」聲。這意味着水分逐漸收乾,米飯表面出現了「蝦眼水」(微小的蒸汽孔)。物理環境發生了劇變,鍋底的水分被蒸發殆盡,熱傳導介質即將由「水」轉變為「油」。
這就是最關鍵的時刻。我揭開蓋子,迅速鋪上切好的臘味,然後沿着煲邊淋入一圈豬油。油的沸點遠高於水,且導熱效率極佳。這不是燒焦,這是賦予飯焦特有堅果香、烘焙香和金黃色澤的神聖時刻。一股混合了臘味油脂香氣和米飯焦香的味道,在廚房裏瀰漫開來。
我將瓦煲移到隔熱墊上,靜靜地等待,讓米粒從「濕軟」過渡到「乾爽」。我慢慢揭開煲蓋。臘腸與膶腸那種霸道的油香,永遠也是一種享受。淋上煲仔飯豉油,鍋內發出「咋」的一聲巨響,這是液體遇到高溫陶土和熱油的歡呼。
如果說瓦煲是反應容器,那麼飯焦就是這場實驗最完美的終產物。許多人誤以為飯焦就是「燒焦」,但在化學層面上,完美的飯焦與碳化的燒焦有着天壤之別。我用鐵勺沿着煲邊輕輕一鏟,手感堅硬而帶有彈性,隨即傳來清脆的裂裂聲。翻起一看,在煲仔飯的最底層,即飯焦層,含水量極低,質地堅硬且酥脆。
當我將一勺帶着臘腸油潤、豉油鮮甜、以及那塊金黃飯焦送入口中時,那種「滋滋」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牙齒咬碎飯焦的那一刻,脆裂感在口腔中炸開,隨後是焦糖化的澱粉帶來的微苦回甘,與上層軟糯的米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種複雜的口感層次,正是單一烹飪方式(如電飯煲煮飯)永遠無法超越的。
坐在餐桌前,吃着這碗自己親手「實驗」出來的煲仔飯,身體漸漸暖和起來。這不僅僅是一頓晚餐,更是一次對熱力學與化學反應的致敬。在這孤冷的冬夜,還有什麼比掌握了熱傳導的藝術,並將其轉化為口腹之慾更讓人感到滿足的呢?這大概就是作為理科教師,在廚房裏獨有的浪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