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聽來的法律故事:失蹤40多年的媽媽Jasmine重現眼前 還送來一份絕情的法律文件

陰陽兩隔,愛思綿長:親人之間,從沒有「對」或「錯」這兩個字。走了的親人,不管生前有過多少錯失,那份懷念,只會復刻於心間。

悲痛如遇溺,遇溺過後便是恐懼,害怕悲痛再來敲門,更大的恐懼是害怕想起當年悲痛。

Jack and Jen是一對40出頭的夫婦;Jack的嬰兒年代,被養母在街上撿回來,他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夫妻倆都是不愛刻板生活的文青藝術家,在石崗開了一家地中海風味蛋糕咖啡室。

過去三個星期,有一位老女人來光顧,她形銷骨立,手臂的青筋可見,愛戴Alexandre De Paris的黑色頭飾,架上亮黑的太陽眼鏡,穿上Issey Miyake黑色皺褶裙,連指甲油也是光黑色。

她坐在戶外,每天逗留三小時,抽掉一包煙,喝了四杯黑咖啡;她對着空氣,不發一言,正掙扎着一件事情。

Jack留了一把長頭髮,五官立體,劍眉星目。他終於按不住好奇心,問:「小姐,你有心事?」熟女好像期待這一刻良久,拿走太陽鏡,露出飛揚粗黑的貓眼線、濃密的假睫毛,樣子像自殺走了的影星樂蒂。

與母親相認

她微笑:「我叫Jasmine,我們的樣子像嗎?」Jack遲疑一會:「你的問題為我帶來心理壓力!」Jasmine伸手想碰Jack,他後退了一步。

Jasmine望着他:「我是你的媽媽!」她從手袋拿出一張加拿大身份證遞給Jack看。她眼帶淚光:「我叫Jasmine Huang,我要說一萬句『對不起』,當年我和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拍拖、生下了你,但我年紀尚輕,家裏也安排移民去Canada,幸好村內的鄰居桃姐獻計,叫我把你交給她撫養,因為她獨身,想有一個養子。」

Jack難以置信:「桃姐沒有告訴我一切,只說在村口的榕樹下把我拾回來。」Jasmine點頭:「對,我叫她別透露真相。我給了她一筆錢,為我保守秘密。」Jack垂下頭:「桃姐去年走了……」Jasmine拍拍他的手:「所以我回來和你相認,可是一直沒有勇氣開口。」

Jasmine點破了事情的真相。其實,Jack不敢說出真相背後的另一事實:桃姐死前,已告訴了Jack,他的媽媽叫Jasmine Huang,身在加拿大,不過,桃姐更說Jasmine是個成功的事業女性,卻依然單身。

Jasmine掩面流淚:「我不對,我恨自己的過去,恨你的爸爸,我不願意見到你,不想接受你是我和這壞人的結晶!」

Jack有點生氣,抿着嘴:「那你還要見我?」

Jasmine問:「你希望答案是真的,還是假的?」Jack說:「假的?」她垂下頭:「我想我們重新開始……」他閉上眼睛:「那麼,真的呢?」Jasmine咬手指甲:「我們有着血緣關係,可是坦白說,我們都是對方的陌生人。如果這段關係含糊下去,大家都會痛苦,不如趁桃姐走了,我們來一個結論和了斷,好嗎?」

有些人喜歡逃避未解決的問題,有些人覺得迴避問題是一個缺失:好歹把繩結解開,大家安樂。這種心態,出於一份掌控感;女強人多有這類性格。

曲折離奇的親情

Jack覺得這女人可惡,不配做他的媽媽,他吼叫:「你為什麼要把關係武器化,給我來個什麼了斷?」他走回店內,怒火如堤壩般快要崩裂,但不可以影響其他客人,他只好壓抑情緒,Jen拍拍Jack的背,跑去外面找Jasmine,只是,她已離去。

第二天,Jasmine再出現。她沒主動和Jack交談,安詳地坐在咖啡室外面,一面抽煙、一面喝濃濃的伯爵茶,忐忑地短嘆長吁。

Jack耐不住沉默,走出去問Jasmine:「你到底還想怎樣?」Jasmine冷笑:「感情和理性,常常互相顧此失彼。唉……」

Jack想像中自己的媽媽,應該是個溫柔委屈的美女,不該是這個怪女人。他對這個所謂「媽媽」,像身體被抽走了神經線,什麼思念的感覺都沒有了。

Jasmine從一個公文袋裏拿出一張600萬元的銀行本票,咬緊牙根說:「我能夠對過去作出最大的補償,便是這筆錢;我也不想活在過去,更不想活在內疚,你也終於見到我這個媽媽,恐怕亦了結一個心魔。來!你接受了這600萬,我們勇敢地以後不用再牽掛對方,好嗎?」

親情,本來是美麗的詩篇,竟然變得像TVB的電視劇,曲折離奇,玷污了人性高尚的一面。

Jasmine繼續說:「不要取笑我,我在外國生活久了,什麼都要有一個法律基礎,這裏有一份確認書,收了我的600萬,你以後不再找我、不給我帶來麻煩、不會在任何法院起訴我、追討任何賠償……」

人,沒有金錢的追求,便會變得有骨氣,但是Jack此刻也不想講什麼氣節,第一,他不當這個女人是「媽媽」;第二,他的咖啡室生意壞透了,正需要一筆資金來周轉。

Jack說:「Jasmine,你影響了我的一生,怕下半世也未能洗擦乾淨,不過,如果我收下你這筆巨款,會令你好過一點,why not?」Jack拿走本票,簽了承諾書。

Jasmine緊鎖眉頭,疲憊和迷網當中有點如釋重負的自在,靠向Jack緊抱他的身體,說:「Jack,珍重,別怪我!許多人沒有媽媽也一樣活得精彩!不要把血緣變成一種負累,沒有了我,只像捐血從體內抽走500cc!」她偷看Jack一眼,這漢子垂頭不語,但是仍然禮貌地和她微笑道別。

心靈一線牽

有了那600萬元,Jack和Jen的咖啡室起死回生,生意愈做愈好。四年後,突然有一天,咖啡室來了一個洋人,他自稱Andrew。

Andrew說:「我是加拿大溫哥華一位律師,受Jasmine Huang所托,作為她的遺產承繼人,她把所有的遺產送給你!」她在醫院死前,寫下這張條給你:「Jack,你有着我的優良遺傳,我們都是喜歡把心事埋藏在心底的人,嘴巴從來『一句起,兩句止』。告訴你,我並不是什麼單身女強人,只不過我嫁了一個富豪叫Peter,他四年前走了,把所有財產送給我;雖然你是『私生子』,但你是我『親生仔』,於是在法律上,有權分享我死後的財產。」

「我在掙扎:Peter和我生下兩個兒子,當我死後,遺產應該是屬於他們的,可是萬一桃姐口疏,讓你知道真相,你飛來Canada,給Peter兩個兒子帶來麻煩,我會多麼罪過,故此我決定飛回香港,和你作出一個了結,斷絕任何不必要的擔心。」

「那次見面,我以為已把親情剪斷,可惜回到加拿大,我更加凄凄慘慘戚戚,原來生命真的有『血濃於水』這回事。我又想:Peter的兩個兒子本身已是幾世吃不完的有錢人,我為什麼為了傳統的家族觀念,ill-treat我在香港的你——一個血濃於水的骨肉。我恨的是你父親,不應該遷怒於我的骨肉,所以決定把我所有的東西送給你作為贖罪。你這數十年走過的路有着我的血手印,媽媽對不起你!」

Jack倒在地上,淚珠不停落下,他同情媽媽,也感到和媽媽終於有一條心靈的線牽連着:「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他未能去Jasmine的葬禮,但是他打算在咖啡室的花園種一棵茉莉花樹:化作春泥更護花……

陰陽兩隔,愛思綿長:親人之間,從沒有「對」或「錯」這兩個字。走了的親人,不管生前有過多少錯失,那份懷念,只會復刻於心間。

李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