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米津玄師於紅白歌唱大賽首次公開演唱《鏈鋸人蕾潔篇》主題曲〈IRIS OUT〉,其舞台設計被眼尖觀眾發現暗藏動畫OP玄機,引發熱議。這股熱潮令人再次思考:這部以暴烈血腥包裹哲思的作品,何以能如此直擊人心?本文試圖從薩滿信仰的靈魂觀切入,解讀《鏈鋸人》如何透過契約、死亡與共生,反思生命與愛的當代寓言。
藤本樹的《鏈鋸人》以暴烈荒誕的敘事,成為無法忽視的文化現象。少年電次與鏈鋸惡魔波奇塔共生,在血腥殺伐中不斷追問生存與人性的本質。若將視野延伸至古老的薩滿信仰,會發現作品中靈魂契約、身體共生等設定,竟與其靈魂不滅、萬物有靈的觀念深刻呼應。
靈魂不滅與身體共生
薩滿信仰視靈魂為獨立於肉體且永不消亡的存在,可離體或依附他者,但無佛教的輪迴觀。此「靈肉二分卻不死」的觀點,正呼應波奇塔與電次的關係。波奇塔作為「靈魂體」,與電次訂立契約後形成共生:電次提供身體,波奇塔賦予力量與重生。這並非附身,而是靈魂與肉體的重新整合,一如薩滿信仰中靈魂可依附他者延續存在。波奇塔最終將心臟交給電次,正是一種靈魂的「贈予」──靈魂未滅,僅轉換形態存續。
無地獄宇宙與暴力純粹性
傳統薩滿宇宙觀中,世界由天、地及其中空間構成,地下雖有水土之神,卻無「地獄」概念。死後靈魂仍在類現世中生活,無終極審判與業力報應。由此,行為不受來世威懾,勇武與生存意志成為最高價值。《鏈鋸人》的世界同樣缺乏道德地獄,角色為生存或私慾而戰,善惡界線模糊。電次追求溫飽與情感,瑪奇瑪渴望支配,蕾潔執着於「活着」。這種暴力純粹性,與「不畏死、不懼罪」的傳統精神隱然相通。
靈魂寄託:契約與情感依附
薩滿信仰中,靈魂可寄託於物體或自然現象,形成守護靈或害靈,亦可透過儀式喚回或保護。《鏈鋸人》的「惡魔契約」本質即靈魂與力量的交換,獵人以壽命、記憶或身體部分換取惡魔之力,類似薩滿以奉獻換取神靈庇護。早川秋與未來惡魔訂約、姬野將靈魂交給幽靈惡魔,皆展現「靈魂工具化」的現代隱喻;而武器人蕾潔更直接體現「靈魂依附於武器」的狀態,以科幻手法重現「物中有靈」的古老觀念。

死亡作為情感顯影劑
依田悠介(2024)指出,現代動畫如《鏈鋸人》中,重要角色之死並非為推動情節,而是作為「愛情暴露裝置」──透過死亡,隱而未宣的情感得以顯現。姬野之死並未導致典型復仇,反讓早川秋對她的情感清晰浮現;她留下的easy revenge香菸,與其說是復仇號召,不如說是情感遺物。蕾潔的遭遇亦使「被需要」、「被愛」的渴望成為敘事核心。死亡在此成為情感顯現的契機。
此種「死亡─顯影」的敘事機制,可藉由語言學中的「發話內行為」理論來理解(平嶌寛大,2024)。姬野的死亡不僅是一個情節事件,其深層的「成事行為」,正是在她與早川秋構築的「情感上下文」中,向觀眾完成了對其隱匿愛意的終極揭示。
此意義建構機制與三木那由他(2022)的「共同性基盤意味論」相通:情感的真義並非作者獨斷,而是在作品與觀眾的互動中共同生成。死亡,因而成為一種超越言語的「語言」,訴說那些未曾、也無法被日常表達的愛。
在毀滅邊緣顯影的愛
《鏈鋸人》之所以引發跨文化共鳴,正因其以極至暴烈觸及了永恆的命題:靈魂何以存在?情感何以顯現?死亡何以成為愛的鏡面?從薩滿的靈魂不滅觀,到死亡作為「情感顯影劑」的敘事轉向,我們看見的不僅是一部動畫,更是當代心靈的寫照:在一個沒有絕對地獄與終極答案的世界,我們依然渴望透過失去,看見愛的形狀。
最終,一切叩問凝結於蕾潔那句毀滅與依存並存的獨白:「デンジ、やっぱり死んでくれない?」(電次,你最終還是會死嗎?)
這句求死之問,將毀滅與依存壓縮至極致。它揭露的並非虛無,而是情感如何在契約的枷鎖與暴力的顯影中,確證其存在。這或許正是《鏈鋸人》獻給這個無地獄時代的、最殘酷也最溫柔的寓言。
參考文獻:
Austin, J.L. (1961). "Performative Utterances." In Philosophical Papers.
Yoda, Y., & Hirashima, K. (2024). 令和アニメにおける死亡フラグはフラグではなく何を意味しているのか? [What does the "Death Flag" in Reiwa anime actually mean?].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nimation and Narrative Studies, 12(3), 45–67.
三木那由他。(2019)。《話し手の意味の心理性と公共性: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の哲学へ》。勁草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