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王道、霸道與管治之道:人類命運共同體下的主權尊重與安全防線

堅守道德原則不僅是個人修養的至高追求,更是國與國相處的根本基石。
撰文:李潔明(麗澤中學校長)

在當今紛繁複雜的國際格局中,儒家思想所提倡的「仁義」與「公道」,為我們理解國家主權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了深邃的理論支撐。儒家主張,社會秩序的穩定不應建立在武力掠奪,或強行更迭他國政權之上,而應植根於「講信修睦」的交往原則。

尊重主權與和而不同秩序觀

儒家對社會秩序的想像,始於對他者人格與疆界的尊重。孔子提出的「和而不同」,正是尊重國家主權的哲學基礎。每個國家因其歷史、文化不同,其治理方式自然有異,強行以武力擒拿他國元首或干預其內政,往往破壞了國家之間的「禮」。

《禮記.禮運》中描述的大同境界,強調「天下為公」,這份「公」建立在「講信修睦」之上。所謂「講信」,即是遵守國家之間的契約與承諾;「修睦」,則是主動營造和諧的鄰里關係。若一國仗勢凌人,動輒以武力介入他國主權事務,便背離了「選賢與能」的公義精神,墜入孟子所批判「以力假仁」的霸道邏輯。

義戰的嚴苛界限與主權完整

雖然孟子曾提出「弔民伐罪」的觀念,支持討伐殘暴的獨夫,但儒家對此有極嚴苛的界限。孟子強調「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若發動戰爭、擒拿他國元首並非出於該國百姓的真實渴求,而僅是為了本國的戰略利益,則屬於不義之舉。

荀子在《從道不從君》中提醒我們,真正的力量源於「道」,而非權謀。他主張「凡用兵者,攻其所不愛,非攻其所愛」,意指真正具備道義的軍隊是為了保護文明與正義。在現代語境下,這意味着除非面對國際公認的種族滅絕或危及人類共同安全的罪行,否則任何侵害國家主權的行為,都難以在儒家「尊君安國」的穩定邏輯中找到合法性。

春秋時期的殽之戰,便生動印證了背離「講信修睦」的不義之舉終將自食其果。《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記載的「蹇叔哭師」與「先軫論兵」,深刻闡明一個國家若違背道義原則,執意跨國襲擊他國,最終必將導致國運受損、君主受辱。秦穆公當年不顧大臣蹇叔苦勸,派孟明視率軍越晉襲鄭。秦、晉原為姻親盟友,曾共同圍鄭,秦穆公此番背棄與晉、鄭的盟約,趁晉文公去世的國喪之際偷襲鄭國,既違背「講信修睦」的信義,又違反「趁喪不伐」的古訓,屬典型的背盟不義之舉。

最終晉襄公率軍在晉國崤山隘道設伏,全殲回師的秦軍,俘虜秦軍三帥(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晉國大臣先軫主張殺之以洩憤,而文嬴(晉文公夫人,秦國公主)則建議釋放三人以全兩國之好。先軫的激進之舉雖是為了維護國威,卻幾乎斷絕了兩國修好的可能。儒家理念強調,戰爭中的「拘押」與「殺戮」並非最終目的,真正的「尊君安國」,應是透過禮治與外交手段化解衝突。晉國最終釋放戰俘,雖有政治權衡的考量,卻在客觀上維持了兩國間的「小康」秩序,避免了區域文明的崩潰。​

儒家認為人能「與天地參」,這與聯合國發表的可持續發展目標不謀而合。(Shutterstock)
 

與天地參:走向人類命運共同體

儒家的終極理想,是將對家國的責任,昇華為對整個人類文明的擔當。這正是現代「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思想淵源。儒家認為人能「與天地參」,即人類在地球上肩負着維持整體和諧與可持續續發展的神聖責任,這與聯合國發表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不謀而合。

這種「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博大情懷,要求我們在面對全球性危機時,應超越個別國家的私利桎梏,轉而尋求互利共贏的解決方案。正如《論語》所云:「修己以安百姓」,現代國家的發展應建立在自我完善與全球責任擔當的基礎上,而非透過衝突與征服擴張勢力。​

儒家倫理到現代管治:ESG的轉化與應用

這種共同體意識不僅是情感的聯繫,更是管治上的高度自律。正如荀子所言:「大儒者,天子三公也」,真正的領導力源於對公義的絕對遵循。這一個由內而外的治理邏輯,與聯合國於2004年Who Cares Wins報告中提出的ESG(環境Environmental、社會Social、管治Governance)理念高度契合。

特別是在管治維度上,儒家強調的誠信與禮治正對應了現代組織的透明度、合規性與倫理決策。在ESG的框架下,這意味着大國不僅要追求自身的經濟增長,更要承擔起維護全球秩序與社會責任的義務。將政治倫理納入決策指標,確保治理行為透明且符合公義,是確保全球可持續發展與區域穩定的核心基石。

築牢國家安全防線

總括而言,堅守道德原則不僅是個人修養的至高追求,更是國與國相處的根本基石。透過尊重主權來體現「禮」的精神,透過互助共榮來實踐「仁」的理念,我們才能在「天下大同」的願景引領下,建構一個真正「講信修睦」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這種從「修身」到「平天下」的生命序列,至今仍是解決國際紛爭、追求全球永久和平的至理名言。在大國博弈的複雜情景下,我們亦須築牢國家安全防線。真正的安全感並非源於武力的征服,而是源於「內政修明」與「外交誠信」的結合。若背離「講信修睦」的價值內核,忽視文明互鑑的重要性,便可能陷入對抗博弈的困局。能夠秉持管治倫理,兼顧國家利益與全球責任,方能在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進程中,達致長治久安。

(作者提供)

反思:

  1. 在「殽之戰」中,秦穆公為了獲取地緣利益(工具理性)而背棄誠信(價值原則)。在現代競爭激烈的社會或大國博弈中,如果你是決策者,當堅守原則可能導致短期重大利益損失,而違背原則能換取立竿見影的成功時,你會如何抉擇?儒家「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的標準在現今社會是否依然具備現實的競爭力?

  2. 孔子提倡「和而不同」,認為各國應保有其文化主體性。然而,現代全球治理(如 SDGs 或人權標準)往往追求某種普世價值。當尊重國家主權與維護全球普遍倫理(如反對種族滅絕)發生矛盾時,儒家思想中的「仁」與「禮」能提供什麼樣的調解機制?我們如何判斷一場干預是真正的「弔民伐罪」,還是偽裝成仁義的「霸道」?

  3. 從「修身」到「平天下」的生命序列。在一個高度個人主義盛行的現代社會,你認為個人的道德操守真的能對宏觀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產生實質影響嗎?抑或這只是一個浪漫的理想?我們如何將內在的惻隱之心轉化為制度性的永續管治?

作者簡介:

李潔明,麗澤中學校長、油尖旺區青少年發展協會主席及九龍地域校長聯會執行委員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