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現代醫學經常就是這樣搞的。儘管有證據顯示抗憂鬱藥物對不同性別的病人造成的影響可能不同,但是男性和女性服用的藥物劑量都是相同的。處方止痛藥物的效果也被認為不受性別影響,但是一直有證據指出,某些止痛藥對女性的效果可能較差。
女性更容易死於心臟病,但是罹患心臟病的風險比較低。心臟病在兩性中的症狀並不同,因此女性和醫生可能都無法及時發現。手術中使用的麻醉劑、阿茲海默症的治療,甚至公共教育課程,全都受到一種錯誤觀念的影響:女性的身體就只是一般的身體,柔軟而由血肉構成,缺少一些重要的下體,除此之外,跟男性的身體沒兩樣。
對女性身體的研究嚴重不足
當然,幾乎所有得出這些發現的研究,都只包括「順性別」的受試者。在科學研究領域,很少有人關注那些「出生時被指定為某一性別、但長大後形成不同性別認同的人」的身體狀況。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的原因之一,在於人類的「性別認同」和「生物性別」之間,存在着巨大的差異。生物性別從細胞中的胞器一直到全身特徵都有,那是在數十億年的演化歷史中所出現的,並且深深糾結在我們身體發育的經緯之中。而人類對於性別的認同出自於腦部活動,是會變化的,而且最多只有幾十萬年的歷史。
事實上,直到最近,對女性身體的生物學研究,還是大幅落後對於男性身體的研究。這不只是由於醫生和科學家沒有費心去尋找關於不同性別的研究資料,也是因為在不久之前,那些資料都還不存在。從1996年到2006年,在科學期刊《疼痛》上發表的動物研究中,超過79%的動物研究只包括雄性個體。1990年代以前,這項統計數據的比例更為懸殊。這類情況並不罕見,數十種著名科學期刊都有同樣狀況,無論我們談論的是基礎生物學、還是醫學上的細微差異。
關於雌性身體出現這種研究盲點,不只是因為性別歧視。這更是關乎智性問題,後來成為社會問題:很長的一段時間以來,我們一直在思考具有性別的身體是什麼,以及應該如何研究這樣的身體時,完全都在使用錯誤的方式。

為何總是雄性掛帥?
在生物科學領域,依然存在「雄性常態」(在科學文獻中,這個詞也稱為「雄性偏見」)這樣的東西。從小鼠到人類,實驗室研究的對象都是雄性的身體。除非我們專門研究卵巢、子宮、雌性素或乳房,否則不會有雌性的身體出現。
回想一下你上次聽說某一項科學研究成果時的情況,那可能是為肥胖、疼痛耐受性、記憶力或衰老打開新境界的論文,那些研究很可能並不包括雌性受試對象。對於用小鼠進行的實驗是這樣,對狗、豬、猴子、甚至人類的研究也是如此。當一種新藥物的臨床試驗開始在人類受試者身上進行試驗時,之前可能根本沒有在雌性動物身上測試過。所以,當我們想到有個科幻頭腦的伊莉莎白.蕭對着厭惡女性的醫療艙尖叫時,我們不應該只感到恐懼、憐憫和懷疑,我們應該也要感到認同。
為什麼這種情況一直發生?科學不應該是客觀的嗎?應該要性別中立?牢牢遵守實證方法嗎?
當我第一次發現雄性常態時,嚇到目瞪口呆。不是因為我身為女性,而是因為當時我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生,研究敘事和認知的演化,簡單來說就是研究腦部和故事,以及相關的30萬年歷史。我曾在現代世界中一些頂尖的科學與學習機構任教,並且進行研究,我認為我對學術界的女性處境,有很全面又深入的瞭解。雖然我有一些耳聞,但是個人從來沒有在實驗室遭受過性別歧視。因此,生物科學的大部分研究依然建立在雄性常態之上,這一點我以前想都沒有想過。
雖然我是女性主義者,但是我的女性主義更多的是放在實踐之上:對我來說,身為女性科學家,進行量化研究,就是革命性的行動。老實說,我認識的生物學家、神經科學家、心理學家和生物物理學家,不論是合作研究的夥伴,或只是一起喝酒而已,都是我見過的最無偏見、最自由、最清醒、最聰明、最善良的人。如果我要加入一場賭局,我絕對不會認為他們會讓某種系統性的不公正一直持續下去,更不認為他們會破壞自己所研究的科學。

雄性常態的存在,並不完全是他們的錯。許多研究人員出於實際理由,一開始就選擇雄性受試者,因為很難控制雌性生育周期的影響,特別是哺乳動物。複雜多樣的激素定期在雌性身體中湧出,而雄性的性激素似乎更穩定。一個好的科學實驗目標,就在於簡單俐落,設計時要讓造成混淆的因素盡量減少。正如某位諾貝爾獎得主實驗室的博士後研究員告訴我的那樣,使用雄性「會讓乾淨俐落的科學更容易執行」。也就是說,這樣變數更容易控制,從而讓工作量減少,使得實驗數據更容易解釋,得到的結果更有意義。對於牽涉到複雜系統的行為研究,尤其如此。
但是關於新陳代謝等基本過程的研究,可能就是個問題了。花時間控制女性生殖周期,被認為是困難且昂貴的;卵巢本身就被當成是一個「造成混淆的因素」。因此,除非科學家要特別探究有關雌性的問題,否則雌性就被排除在研究之外。實驗進行得更快速,論文發表得更快,研究人員便更有可能獲得資金和終身教職。
但是會做出這樣的「簡化」決定,也是由於對性別身體的更為古老的理解所促成,這種理解方式持續至今。這並不是說頂尖科學家依然認為,女性身體是上帝從亞當身上拔下一根肋骨所創造的,而是認為性別只是由於性器官有所不同的假設(成為女性多半只是像柏拉圖的理想國那般,稍微調整一下即可),也有點像那個古老的亞當與夏娃的故事,但那個故事是一則謊言。
我們愈來愈瞭解到,女性的身體不只是擁有「額外東西」(額外的脂肪、乳房、子宮)的男性身體。睪丸和卵巢也不是什麼可以隨便插上就使用的器官。不論是小鼠還是人類,性別的不同已經滲透到哺乳動物身體的每一個主要特徵,以及我們過着的生活當中。當科學家只研究雄性常態時,我們得到的複雜結果其實還不到複雜全貌的一半。很多時候,我們不知道忽視性別差異會錯失了什麼,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提問相關的問題。
在受到現實中根深蒂固的雄性常態所震撼之後,我做了研究人員最喜歡做的事情:搜尋各種學術論文,看看這個問題有多嚴重。嗯,相當嚴重,而且是嚴重到許多論文甚至沒有提到實驗中只使用雄性受試對象,以致我經常不得不直接寄電子郵件向作者詢問。
好吧,也許只是小鼠,我想。也許這是動物研究中,才會出現的問題。悲哀的是,事實並非如此。舉一個例子,在1970年代制定的法規,使得美國的臨床試驗實際上「強烈建議」不要以「可能處於育齡期」的女性為受試者。懷孕的受試者是完全禁止的。雖然從表面上看,這似乎完全合理,沒有人想亂搞胎兒,但這也代表了我們一直在迷霧中繼續駕駛船隻航行。
節錄自《夏娃:女性身體如何推動兩億年的人類演化》序言,本社獲天下文化授權轉載。
新書簡介:
書名:《夏娃:女性身體如何推動兩億年的人類演化》 (Eve: How the Female Body Drove 200 Million Years of Human Evolution)
作者: 薄翰儂(Cat Bohannon)
譯者:鄧子衿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25年12月23日
作者簡介:
薄翰儂(Cat Bohannon)
哥倫比亞大學人類認知演化學博士,亞利桑納大學藝術碩士,曾獲美國詩人學院獎。她的文章和學術論文曾發表於《科學美國人.心智》雜誌、《喬治亞評論》雜誌、以及《科學》期刊。目前與伴侶和兩個孩子住在西雅圖。
《夏娃》是她的第一本書,獲得英國福伊爾斯(Foyles)連鎖書店2023年度非文學圖書獎、2024年歐威爾政治寫作獎決選書、英國皇家學會特里維迪(Trivedi)科學圖書獎決選書,入圍「女性非文學圖書獎」書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