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國際社會關注的今屆以色列大選，未能產生掌握過半數議席的政黨之餘，還把該國政壇推入了前所未有的割裂僵局。大家都把眼光放在內塔尼亞胡身上，他會否因其極端手段和政策而下台？結果，他所領導的右翼執政聯盟雖僅獲53席，無緣過半，但仍是獲得最多票數的政黨聯盟；前國防軍總參謀長艾森科特領軍的反對派陣營則只拿下48席，與過半相差更遠。在這場誰也無法單獨組閣的殘局中，最矚目的莫過於橫掃19席、躍升國會第三大黨的阿拉伯政黨聯盟。
阿拉伯政黨大勝背後
這19席的亮麗成績，不僅突破了以色列建國以來的政治生態，更將長期被邊緣化的阿拉伯裔公民推上了決定國家未來的造王者寶座。然而，這場歷史性勝利的背後，卻隱含着現實的政治局限與難以扭轉的國防悲觀前景。
要理解這次19席的震撼，必須將其放在歷史的座標軸上對比。在2022年的上屆大選中，阿拉伯政黨僅獲得慘淡的10席，當時阿族社群投票率低迷（僅53.2%）。然而在本屆大選中，阿族社群的投票率狂飆至近80%（約77%），直接將席次推升至19席，打破了歷史紀錄。
這場選票海嘯的主要原因，在於阿拉伯政黨策略性地轉向「專注內政、淡化外交」。自以色列1948年建國以來，留在境內、佔人口兩成的阿拉伯裔公民，長期被猶太主流視為局外人，而阿拉伯政黨也恪守不與猶太政府合作的鐵律。但從2021年「聯合阿拉伯名單」（United Arab List，希伯來語簡稱 Ra'am）的黨魁阿巴斯（Mansour Abbas）打破歷史禁忌入閣開始，阿族政黨逐步走向「公民務實主義」。
這次大選，阿族社群的集體動員並非為了遙遠的巴勒斯坦建國口號，而是為了拯救自身社區的現實危機。長期以來，以色列阿拉伯社區黑槍氾濫、黑道犯罪率居高不下，且在基礎建設預算上遭受系統性歧視。阿族選民意識到，只有轉向爭取治安預算、民生水電與土地平權等具體內政利益，將投票權轉化為實質籌碼，才能逼迫中央正視21%阿族人口的生存權。這種務實主義的覺醒，正是創造19席神話的最大動力。
與艾森科特結盟？
針對這場僵局，拿下48席的反對派領袖艾森科特在競選期間，曾堅決表態不可能和阿拉伯政黨合作。他公開重申必須建立一個純粹的猶太復國主義政府，並對阿拉伯政黨開出了要求其承認猶太國家地位等近乎刁難的先決條件，以此安撫陣營內的猶太溫和右翼與世俗選民。
然而，公開的表態是政治表演，殘酷的國會算計卻是不得不面對的灰色現實。沒有阿拉伯政黨聯盟這19席的點頭，反對派永遠湊不齊執政所需的61席。因此，雙方雖然不可能建立正式的組閣聯盟，但極有可能走向「信任與支持」的外部結盟──阿拉伯政黨（尤其是聯合名單）已釋出底線，他們不需要內閣官職，但願意在國會投票中被動配合反對派，將票投給艾森科特，唯一目的就是拉下內塔尼亞胡；艾森科特則可以在名義上宣稱「沒有與阿拉伯人組閣」，但暗地裏透過預算轉移，向阿拉伯社區注入數百億民生資金以維持政權。
儘管阿拉伯政黨憑藉內政訴求取得了歷史性席次，但這是否能改變以色列的國家大方向？答案是令人悲觀的：這完全無法撼動以色列既有的擴張主義與以巴衝突的緊張本質，並且可能連在以色列為巴人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更微弱。
外交上全無發言權
事實上，無論是以色列的極右翼還是溫和派，都無法擺脫猶太復國主義的防衛與領土核心精神。艾森科特等反對派的核心，多為軍方高層出身，他們在國家安全、反恐、對外軍事行動的立場上，與內塔尼亞胡並無本質上的不同，只是手段有不同而已。
在這種結構下，擁有19席的阿拉伯政黨聯盟最多只能在新政府中扮演短暫的內政煞車掣，例如在西岸猶太殖民區的預算上博弈，或在加沙發生局部衝突時讓軍方多一層政權可能倒台的顧慮，但這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大方向。以色列溫和派同樣不會承認巴勒斯坦建國，也不可能全面撤除西岸殖民區，更何況艾森科特不屬於溫和派。如是者，以巴衝突的前景在結構性矛盾下依然沒有出路。
阿拉伯政黨將影響力自我限縮在以色列境內的民生內政，在涉及伊朗核武威脅、什葉派抵抗之弧（如真主黨、胡塞武裝）等區域地緣政治戰略上，阿拉伯政黨完全沒有發言權，也無意介入。對以色列而言，伊朗的威脅被視為攸關國家生死存亡的最高國防共識，無論誰擔任總理，以色列國防軍對伊朗及其盟友的強硬打擊、定點清除及情報暗戰，都將持續進行。
看來，中東局勢不會因為阿拉伯政黨聯盟變成大黨而有所改變，阿拉伯媒體雖大字標題描繪今次以色列大選出現「阿拉伯驚喜」，但仍難掩對中東前景的悲觀情緒。德黑蘭與特拉維夫之間依然是個火藥桶，加上內塔尼亞胡大有可能做看守總理一段長時間，而特朗普在他的影響下，已表明無論中期選舉結果如何，都不會放過伊朗。那麼，我們只能拭目以待，看看兩國在選舉過後，會否在中東地區上再次攪局。
原刊於經濟通，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按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