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中央提出「把『投資於物』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起來」。2025年3月《政府工作報告》提出「推動更多資金資源『投資於人』、服務於民生」。2025年10月發布的「十五五」規劃建議,在「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部分開篇明確:「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以新需求引領新供給,以新供給創造新需求,促進消費和投資、供給和需求良性互動,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和可靠性。」
在古典經濟學中,資本和勞動力是生產要素。新古典增長理論中,資本(K)是實物資本存量,機器、廠房、設備等物質生產資料,是過往投資的累積。勞動投入(L)由就業人數、勞動時長構成,勞動假設均質無品質差異。
1961年美國經濟學家舒爾茨(T. Schultz)在《人力資本投資》演講中系統討論了「人力資本」的概念。雖然人力資本概念的雛形在古典經濟學中就已存在,但舒爾茨首次提出:教育、健康、培訓不是「消費」,而是資本形成,由此衍生出人力資本投資的思想。
經典新古典生產函數 Y=F(K,L) 未區分勞動投入的數量與質量,盧卡斯(R. Lucas)用有效勞動概念替代勞動數量概念。引入有效勞動概念的生產函數變為:Y=AK^α(hL)^(1−α);其中 α 和 1-α 分別為資本和有效勞動產出彈性、A 為全要素生產率、K 為實物資本存量、L 為勞動力人-時數、h 代表人均人力資本水準(由教育、技能、經驗決定),也稱勞動效率係數、hL 代表有效勞動投入。即便勞動數量未變,但 h 的提高相當於勞動數量增加了 h 倍,從而導致勞動生產效率的上升。
在二十世紀70年代,發展經濟學也逐漸從把發展視為「工業化+物質資本投資」越來越多地轉到「人的能力發展」。1993年斯蒂格利茨在《東亞奇蹟》的世界銀行報告中指出,東亞奇蹟的原因是:高儲蓄+高人力資本+強技術吸收能力的組合。他把人力資本定義為「教育+經驗+技能」。在他看來,東亞奇蹟=高物質資本投資+高平等化人力資本投資(教育+技能+健康)+強技術吸收能力;人力資本是決定增長質量、可持續性和技術趕超能力的根本變量。

在經濟學裏,「投資於人」與「人力資本投資」基本同義。人力資本投資(Human Capital Investment)的標準定義是:為提升人的知識、技能、健康而投入的資源。「投資於人」(Investing in People)是人力資本投資的一種通俗化表達。
「投資於人」一語先後出現於1990年《世界銀行發展報告》和1995年世界銀行發布的報告《Investing in People: The World Bank in Action》(《投資於人:世界銀行在行動》)。所謂「投資於人」(Investing in People),其實就是在給定人均資本存量(或裝備程度)的情況下,對應於給定勞動量(勞動人-時數)通過提高勞動者健康水準、教育程度和職業訓練等方法創造更多的產出。換言之,「投資於人」就是通過提高 h 提高勞動生產率。與此不同,傳統經濟增長理論和發展經濟學更強調通過增加人均資本存量提高勞動生產率。
人力資本量的衡量
世界銀行的人力資本指數(HCI)應該是最權威的人力資本衡量指標。HCI包括三大支柱(共9個指標):
(一)健康支柱(Health),滿分:0–50分
成年存活率(15–60歲);
5歲以下兒童無發育遲緩率(1−生長遲緩率)。
(二)教育支柱(Education),滿分:0–188分
預期受教育年限(5–18歲);
標準化學習得分(HLO,harmonized learning outcomes);
青年高等教育完成率(25–29歲)。
(三)就業/在崗學習支柱(On-the-Job Learning),分值範圍:−30~+87分(可以負分)
勞動參與率(20–24歲;25–64歲);
就業率(勞動力中就業佔比,20–24、25–64);
受僱於工資性工作比例(20–24、25–64);
綜合不同年齡段失業風險、崗位質量、就業穩定性及前三類就業指標進行加權計分,反映人力資本價值在勞動力市場上的實現程度。
HCI+的總分=健康分+教育分+就業分=325。
按世界銀行2026年新版HCI+,在總分325中,中國HCI+總分:220,高於東亞與太平洋地區平均水準(215)、高於中高收入國家平均水準(204)、低於高收入國家平均水準(254)。分項來看,在健康領域中國處於全球第一梯隊(接近滿分);在教育領域處於中上水準;在就業領域中國處於東亞與太平洋地區平均水準。當然,世界銀行的評分只能作為參考。
有外國學者認定「中國人力資本投資嚴重偏低」。如果事實果真如此,又如何解釋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的跨越式增長?1980年中國GDP僅僅為日本的27%;2010年GDP超過日本,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2025年中國GDP是日本的4.4倍。
這裏只有兩種可能性:其一,中國人力資本投資並非「嚴重偏低」;其二,人力資本投資對經濟增長的作用並非如理論所說的那麼重要。二者必居其一。
首先,中國人力資本投資並非「嚴重偏低」。世界銀行公布的「人力資本指數」(HCI)已經說明了這點。而且世界銀行還可能低估了中國的「人力資本指數」。以人力資本的最重要領域——教育的數據來看:
第一,識字率、初等教育:達到發達國家水準,國際學生評估項目(PISA)中,中國的數學水準名列全球第1、閱讀全球第2、科學名列前5。
第二,中等教育(高中、中專):接近發達國家(91.8% vs 98%+)。
第三,高等教育:同發達國家相比,毛入學率(60% vs 80%–90%)、人均受教育年限(10.9年 vs 13年+)落後於發達國家。但我國人口基數大,每年海量理工科畢業生,早已使許多發達國家心生畏懼。

由於人口基數大,加之國民基礎教育普及、勞動參與率高、工程師與技術工人儲備巨大,從教育的維度上看,斷言中國擁有世界上最為龐大的人力資本並不為過。當然,應該承認,中國在教育領域依然有不少短板,對教育的公共支出或投資還可以進一步增加(目前,如何用好這些經費可能是個更大的問題),但無論如何也談不上中國在教育領域「人力資本投資嚴重偏低」。
在其他有關人力資本領域,情況亦是如此。例如,中國生命預期高於美國(2021年78.2歲 vs 76.1歲)。從卡路里攝取量、蛋白質攝取量、兒童身高實物指標來看,中國居民不輸發達國家。如果考慮到社會實物轉移(STIK),以世界銀行2021年ICP價格(International Comparison Program 2021 prices)調整,可以發現中國在居住、教育、休閒和醫療的消費量是用市場匯率度量的消費量的1.5至2倍。
應該看到,在國內的一些經驗研究顯示人均人力資本(h)對中國經濟增長貢獻顯著的同時,也有一些研究認為勞動力質量(人均人力資本)的貢獻並不明顯。國家資訊中心最近發表的一篇報告(註1)認為:全要素生產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最高,達到58.92%;其次是資本積累,達到43.24%;勞動力數量和勞動力質量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分別為-9.43%和7.28%,兩者合計貢獻率為-2.15%。
國外也有一些研究認為人力資本對增長無顯著正向作用。例如,根據美國長期研究生產要素對經濟增長貢獻的「Conference Board」的資料庫(註2),在1990年到2022年期間,資本積累對全球GDP增長貢獻最大,貢獻率為74.2%、勞動的貢獻為22.6%(其中質量9.7%、數量12.9%)、TFP(全要素生產率)的貢獻為3.2%。在發達國家中,資本對GDP增長的貢獻率為69%、勞動貢獻率為27%(其中質量14%、數量3%)、TFP的貢獻率為4%。在發展中國家中,資本對GDP增長的貢獻率為76%、勞動貢獻率為21%(其中質量8%、數量13%)、TFP的貢獻率為3%。
Conference Board的結論很清楚:資本積累是全球增長主導力量,勞動質量(人均人力資本)和TFP的貢獻遠低於傳統認知。
長期以來,中國並未忽視「投資於人」。人力資本的積累對中國經濟增長應該是發揮了應有的作用,但其作用到底有多大並無定論。在某些領域,中國存在人力資本投資不足的問題,在另一些領域或某些時期,則可能存在投資過度問題。
註:
① 國家信息中心:人口要素變化背景下我國經濟潛在增長率預測研究,2025-02-20。
② 世界大型企業聯合會(The Conference Board)《Total Economy Database》2024年版。
原刊於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微信平台,本社獲平台授權轉載。
〈「投資於人」與宏觀經濟調控的協同路徑探析〉 二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