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讀《英倫采風》

林行止在《英》書中最富研究精神的是〈英國人與茶〉一文。他對英國「茶道」的興趣和知識,使他的洋朋友尊稱他為「茶博士」。
撰文:黃維樑(香港作家聯會副監事長)

編按:本文由前中文大學教授、香港作家聯會副監事長黃維樑撰寫,1990年9月22日收於《行止行止》。為悼念林行止,本社特此轉載。

書店•茶

暑假旅行回來,有幾位朋友詢及所見所聞,有何奇遇美遇(有別於艷遇)。我正整理印象,準備忙裏偷閒隨筆記下,却忽然得到林行止先生的《英倫采風》一書,讀着讀着,自己要寫的旅遊隨筆反而拖延下來了。《英》書在很多年前有香港的友聯版,我看過一些篇章,對涉及書店和英國人喝茶之道那些文字,印象特深。《英》書近由台北的出版社重新推出。讀到新書,有如晤故人之感。

林行止和董橋都曾是英倫書店的常客,他們對倫敦的大書店都嘆為觀止。Foyles 號稱全英國最大。林行止說,甚至有人認為它是全世界最大的,但他不相信。我記得四年前遊倫敦時,好不容易才找到 Foyles,逛呀逛呀,不多久就覺得店太大、書太多,而我肚子餓、眼睛累、雙腿軟。最近在紐約,特地重訪 Barnes and Noble,與妻子和兒女同行。我們在門口拍了一照,背景除了書店的招牌外,還有它的宣傳字眼:「世界最大的書店」。多年前在紐約,並沒有好好把此書店走一遍。

位於英國倫敦查令十字路的Foyles書店。(Shutterstock)
 

這次時間不算太緊迫,體力也應付得來;可是婦孺缺乏耐性,為了愛護兒童、尊重婦權,我只得匆匆作一巡禮就走了。Foyle 世界最大,還是 Barnes and Noble 世界最大?我雖然得其門而入,卻距離回答這問題的資格遠矣。說不定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今天,已輪不到這兩間書店領風騷了。最近日本豐田的特級豪華房車「凌志」(Lexus),在美國的銷量着着領先;「平治」與「寶馬」落後多個「馬位」,美國國貨「林肯」和「佳斯利」也備受威脅,英國的「勞斯萊斯」亦然。「凌志」連獲幾項「最佳」殊榮。說不定,全世界最大的書店,已不在紐約,(唉,近期的《時代》周刊封面專題是:紐約這大蘋果正在腐朽!)也不在倫敦,而在東京了。這個問題值得研究。

林行止在《英》書中最富研究精神的是〈英國人與茶〉一文。他對英國「茶道」的興趣和知識,使他的洋朋友尊稱他爲「茶博士」。此文充滿考據式資料,數字更多,但作者不同凡響的是,他把這篇「茶經」寫得趣味盎然。古代的中國士兵說:「醉臥沙場君莫笑!」近代的英國軍人,不先喝下午茶不出征!

茶道•風景

林行止在《英倫采風》一書中寫茶,真使人眼界大開。我認識一些英國人,也認識一些在英國久居的中國人,知道他們無茶不歡。英人王爾德的《不可兒戲》一劇,是以喝茶開始的,裏面的「茶話」很多,可說是英國茶道文化的當行本色。然而,在看了林氏的〈英國人與茶後〉,才真正知道茶在英國生活中的重要。林氏引了幽默大師喬治•米奇斯的話說:「如果你被邀到英國人家中作客,早上5時,你的好客的主婦或不心甘情願的女僕會端來你的床上……接着,你有早餐茶、11時茶、午餐茶、晚餐茶、午時11時茶……。」林行止說米奇斯顯然遺漏了另一茶,就是所謂「黑後茶」(after-dark tea)。

看倌,中國人開門七件事,茶排名第七。而中國是盛產各種茗茶,是講究烹茶之道的「茶經」古國。英國對烹茶毫不講究(連英女王舉行的御花園茶會,所用的茶也是大水桶煮的,見林著40頁),本國也不產茶,而開門七件事,竟是茶茶茶茶茶茶茶。

在英國,茶之為用大矣哉!天氣之為英國人的話題,也大矣哉,妙矣哉!《英》書有不少篇幅談英國人之談天氣,讀來使人忍俊不禁。目前頗有一些香港人想申請居英權,我認為,有興趣居英的港人,入境之前,很有需要先認識英國的茶道和談天氣之道,否則對種族和諧一事必無建設性。

林行止寫《英》書各文時,是個留學生。牛津和劍橋二大,是他求學取經之所。他說牛劍二地,風景雖美,歷來卻受到過分形容。林氏曰:牛劍二地,「清麗脫俗,適宜靜居讀書,如此而已。」我認為就實際風景而言,這是持平之論。然而,如果我們追問,何以歷來這麼多人過分形容二地之美呢,我想,答案是:牛劍二地名人偉人輩出,其人文之美大大增加了其自然之美的身價。徐志摩這位中國浪漫詩人對劍橋的禮讚,當然更有推波助瀾的作用。

林行止於 1965 年至 1969 年間遠赴英國留學,求學地點為劍橋文學及工業學院。(Shutterstock)
林行止於 1965 年至 1969 年間遠赴英國留學,求學地點為劍橋文學及工業學院。(Shutterstock)

香港某間位於郊外的大學,70、80年代文風極盛。我想,如果後世的文學史家,一致對此地的文采風流大加好評,則此地的山水風景,其將來的名氣,至少是現在的兩倍。

治現代文學之難

林行止在《英倫采風》一書中論及英國大學的中文課程。英國有名有歷史的大學如牛津、劍橋、倫敦等,都有中文系,至少開設中文課程。二十多年前,當林行止在英國讀書時,這些英國大學的中文課程,乃以古典文學爲主、白話文爲副(目前的情形似少改變)。

何以故?林氏當時和一些英國學生閒談,得到道樣的結論:一、古典東西才夠莊嚴;二、教師從前所學,偏重於古典;三、教古典比教現代容易。

關於第三點,林氏這樣說:「古典文學大都是經歷代聖賢品題推薦的經典之作,因此數十年可以不換課本,教學的亦用不着花太多心血備課;教白話文可就不同了,課本年年有變,魯迅、老舍、葉聖陶,以至趙樹理諸家,雖然都是白話,但寫作方法不同,所用方言有異,教書的非用一番苦功是不能勝任的。」話講得很好!我認為不論古典文學或現代文學,要教得好都非易事。負責任的教師,都要好好備課,盡量利用新近的研究成果,日新又新,這樣才有長進。

表面看來,教古典的難,因為古文文字艱深,古代社會又離我們日遠,要了解並不容易。其實,正如林氏所說的,白話文所用方言有異,中國大江南北不同地區所用的不同詞彙,要全然明瞭,殊不簡單。

此外,作品層出不窮,課本可能年年有變,使教師窮於應付。二十多年前,正值文革,浩然的作品那股社會主義的「浩然」之氣籠罩全國。搞當代大陸文學的人,沒有什麼作品可讀,只養浩然之氣就行,也因此而可舒一口氣。文革之後,「新時期文學」興起,作品日千月萬,任你有怎樣的雄心壯志,也只能對浩瀚的書海雜誌之海頹然嘆息。在1984、1985的高潮期,每年有千部以上的中篇小說發表,長篇的數目以百計,短篇則難以勝數。即使你一變而為速讀機器,也絕對吃不消。

現代文學受西方文學影響至大,治現代文學而不兼顧一些「洋務」,就不通不透,現代文學的作者或反叛中國古典文學、或繼承之,態度有反覆、有曖昧,治現代者而不兼顧一些「國粹」,就不知源流。這些都是治現代文學之難。

適葦河

《英倫采風》中有一篇題爲〈劍河、山城〉。作者林行止先生在牛、劍二地居留過,對那裏的幾條河,印象深淺不同,但評價似無大差別,都是「清溪」。

劍河的美景,從徐志摩到陳之藩到金耀基,有多人寫過。牛津有河名為Cherwell,卻似乎甚少中國作家加以垂青、禮讚。

四年前的夏天,我在牛津旅遊。一天下午,我從聖希爾德學院出發,先飽覽了院中的繁花綠草,走出馬路,過了慕蓮橋,到了植物公園,走入「玫瑰徑」,放步徜徉,放目遊觀,好不舒暢,以為牛津之美已捕捉了泰半。不久進入了慕蓮學院,迎接我、引誘我的,是另一景緻:地圖告訴我那是「慕蓮叢林」。

我入了樹叢,曲徑通幽,彷佛沿着走的是一條河邊小路。果然是。我看到河水了。河不廣,河面不出十公尺的寬度。夾岸樹木豐美,而河彎曲迂迴,彷彿是可以流觴的曲水。我於是聯想到竹林七賢的遺遙故事。在牛津念過書的英國作家王爾德,名士風流,可曾在這河邊呼朋引類,成為「慕蓮七賢」?

牛津的Cherwell河(Shutterstock)

河上有人放棹,姿態悠閒。河水頗為清澈,水面漂着一些落花和樹葉。「落花水面皆文章」!為什麼眾多在牛津住過的中國人,好像沒什麼人為這條河寫過文章?

我漫遊了數十分鐘,到了小路的盡頭,原來就是它的起點,聽到慕蓮學院的教堂正傳來的「晚唱」(evensong)。我好像受了感召,步入教堂,肅然亦悠然就座,為今天所經歷的自然美景感謝上蒼。「晚唱」既畢,我隨着唱詩班走出教堂,到了慕蓮橋。橋下還有泛舟者,在蒼茫的暮色中享受夏日最後的瀲灩波光。

這條名為 Cherwell 的河,我不知其命名的歷史,不知其源其流。後來,我在一本介紹牛津的彩色小書上,看到封底的彩照,兩岸草樹成林,水面小船泛泛的,正是這條河。林行止在其書中,沒有嘗試為它中譯。

物價

夏天在溫哥華,朋友帶我們到著名的布察特花園賞花。翌日,跟另一位朋友見面,他問起我們此行,卻不問玫瑰、不問紫羅蘭等花事,他劈頭第一句是:「現在花園的人場券是否八元?一定比從前貴了!」我說是九元半,他頗有吃驚之情。至於我們可有在花園中驚艷於眾香,他反而沒有問。

我也是個注意物價的人,雖然不至於怎樣斤斤計較,但與「個人財政」有關,怎能掉以輕心?暑假之旅,第二站是舊金山。在那生活程度不低的大都市,我以二十七美元一天的極低(也因此「極抵」)代價,租得一輛幾乎全新的「佳特利」,至今仍感興奮。佳特利是美國的超級豪華汽車,有如勞斯萊斯之在英國,平治之在德國。那次的賃金,絕對是「超值」的。此事我已向幾位朋友津津樂道過。

讀林行止的《英倫采風》,我發現有一特色,不知道此書的讀者注意到沒有。這就是:此書幾乎每一頁都有物價,衣食住行都有。例如,18頁說「魚與薯條」業為英國節省一年近五百萬鎊的外匯;38頁說英國旅店的「床上茶」平均每杯售價四先令;48頁說其書標價和一年前的一樣,即15先令;,138頁說「在牛津理一次髮,約四先令至五先令」⋯…。

《英倫采風》吸引人的地方,主要不在這些物價數字,甚至可以說根本不在這些數字。書中有描寫英人試酒的情景,其細膩傳神處,簡直是小說家筆法。書中勸留英的香港學生,不要「物以類聚」,以防天天粵語對白,因而沒有機會講英文;書中建議旅遊時,每到一站,先細閱導遊書,並養精蓄銳,再作「壯遊」;凡此種種,我認為都是極佳的經驗之談,很有建設性的。此書最大的作用,自然是建議讀者如何「入境問俗」。

此「俗」包括各種物價。人是「經濟動物」,作者日後且成為著名的財經評論家。溯本探源,可知《英倫采風》一書,一方面由於作者當時的實際關懷,另一方面則由於作者一向的專業興趣,而有此特色。順此一提,讀《英》書,可把它作為20年前物價資料,正如我們讀魯迅日記和《駱駝祥子》所述物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