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的那個晚上，我剛好在香港。 紐約是9月11日的清晨，香港已經入夜。我吃過晚飯，準備看會兒電視，結果畫面突然轉到了突發事件直播：曼哈頓世貿雙子塔的北樓正在冒着煙，主播語焉不詳。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一架小飛機迷航、不小心撞上了世貿中心，只是一個不幸的、孤立的事故。
然後，就在直播的鏡頭裏，居然出現了第二架民航客機，徑直撞進南樓。一團火球從樓體另一側炸開。那一瞬間，我和電視機前的全世界一起意識到，這原來不是一個意外，而是史上最駭人的恐怖襲擊。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兩座樓先後燃燒，看不出任何撲滅大火及營救的辦法。直播一直繼續，讓觀眾在電視機前目睹兩座摩天大廈垂直地、近乎「安靜地」坍塌。巨大的煙塵吞沒了曼哈頓下城的街道。
近三千人，在那個晴朗的上午死去。
每到911，我都會回憶當時的情景。但20多年過去了，那段景象，從不同的角度，被重播了成千上萬遍。到今天，我早就分不清記憶裏哪些是那天晚上所見，哪些是此後一年年的回放、剪輯和紀錄片裡反覆看過的。真實記憶和被媒介固化的記憶已經疊印在一起。唯獨那種近乎「生理」的感覺再沒消失——你眼睜睜看着一件24小時前還絕無可能的事，在眼前變成現實，並從此成為世界的一部分。
歷史在眼前爆炸......
被突破的底線
回到襲擊前的2001年9月10日，美國正站在它國運的頂點：冷戰結束十年，自由霸權與單極秩序無人能夠挑戰，福山的「歷史終結論」成為解釋世界的框架，無數的人堅信自由市場加西方民主制度已經走到人類制度演進的終點。
911這一擊，撞塌了雙子塔，也開啟了「歷史終結論」的終結歷程。
但歷史並沒有「終結」，它只是短暫停頓，然後帶著全部的古老慣性「回來」了：文明的摩擦與衝突、宗教、信仰、文化與身份認同的動員、帝國過度擴張後的衰落、新興大國與昔日霸主的競爭，在之後的25年裏，一一回到歷史。
人經歷越多，了解歷史越多，認知和耐受的天花板就越高，因為大歷史會反覆告訴你，自詡文明的人類社會可能做出怎樣反文明的事，挑戰文明的底線。911就是一道被突破的底線。
25年過去，可以數出一長串的後續：美國接二連三發起戰爭，攪動世界；2008年的金融海嘯、2016年特朗普入主白宮、2021年國會山被MAGA極端分子攻破、歐洲大陸重燃戰火、特朗普高調歸來並親自掀翻美國在戰後建立的秩序。而在911事件的25周年，美國沒有汲取歷史教訓，反而再度被以色列拖回中東泥潭。
倒車
原本的「絕無可能」，變成了新的常態。在一代人裡裏，底線一旦被突破，似乎就會一路往下……
25年，是四分之一個世紀，貫穿大多數人生命中的黃金歲月。對這樣一個週期，如何復盤都不為過。911之後，在軍工複合體的利益、新保守主義的理想願景，保守主義的意識形態，美國把「安全」抬到了一切之上，陷入了「永久戰爭」——反恐戰爭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前後打了20年，耗費數萬億美元，數萬美軍及上百萬平民傷亡。在付出巨大的代價後，美國人發現，帝國的霸權非但未能鞏固，相反在不斷動搖，而經歷20年，與維護安全、應對威脅相關的機構、預算、權力、利益共同體、意識形態，一直在自我繁殖——哪怕最初的敵人早已消散。
拉登想複製蘇聯在阿富汗的「帝國墳場」劇本，把美國這個超級大國拖進消耗戰——他確實得逞了，但過程有些諷刺——911恐怖襲擊很大程度源自激進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分子對美國支援以色列的深度憎惡，又是猶太裔新保守主義思想家們推波助瀾，把美國引入了中東戰事，消耗了美國國力，並造就了特朗普的美國優先與孤立主義。25年後，依然是911恐怖襲擊所針對的「總後台」以色列，把美國重新帶回中東，卷入了伊朗這個更大的陷阱，消耗著美國的軍力、財力、國力、社會凝聚，加速瓦解美國主導的單極秩序。
大國角鬥的此消彼長
但25年後再回看，911最深遠的後果，不僅在美國，更在美國之外，並且藏在時間的縫隙裏——世貿雙子塔倒下後的三個月，2001年12月11日，中國正式加入世貿組織。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個秋天，後來演變為兩條方向不同的歷史發展軌道。
911之後，美國的戰略注意力、軍事資源、國內議程，被中東消耗了近二十年；為換取中國在反恐、朝核及金融上的合作，美國一度接納中國深度嵌入全球分工。也恰恰是這20年，中國成為世界工廠，基礎設施、市場經濟的制度與體系，製造業、金融市場、科研能力、人力資本、企業的治理能力，一步步抬升。一個國家被拖進永無止境的戰爭，一個「悶聲」完成了工業化與城市化。21世紀頭20年的大國消長，在2001年那個秋天埋下了分叉的伏筆。
歷史從來不會任由任何人的意圖塑造。基地組織的劫機者想打擊的是美國的象徵，但他們無從安排20年後的美國經濟與全球產業鏈；當年投票支持中國入世的美國決策者，也不會料到自己在為對手鋪就上升通道。偶然性與必然性在此合流：少數人的選擇，確實提供了「偶然」的觸發，但帝國擴張的內在邏輯、產業遷移的客觀規律，制度的短板與痼疾，最終決定了這個「偶然」會朝着哪個方向發展。恐怕這才是大歷史觀能夠給出的最重要經驗。
而美國昔日針對伊斯蘭激進主義的「安全化」邏輯，今天已經從恐怖主義延伸到幾乎所有的領域，應用在與中國的大國博弈與文明衝突之上。一切都要安全。供應鏈要安全，芯片要安全，AI要安全，數據中心、電力、港口，電動車，機器人，社交媒體，一切都可以套上國家安全的框架；與中國的競爭不止是文明競爭，而被明確定義為「新冷戰」；AI被提升到決定21世紀全球領導權的國運高度。911恐襲教會華盛頓的那套界定生存威脅、啟動舉國動員、將安全泛政治化、擴大化的應激模式，原樣套在了與中國大國競爭的頭上。
一切也都是有代價的，並由整個經濟承擔。今年的美國，聯邦債務突破40萬億，伴隨著貿易戰、中東戰事（及能源及供應鏈危機）、特朗普對舊秩序的恣意破壞，同時產業空心化、金融化經濟體的驅動與增長越來越依賴AI這個單一引擎。今天，美國確實不會再輕易陷入大規模的升級軍事沖突（包括對伊朗），但依舊要為自己的投入買單，只不過成本越來越高，風險也越來越大。
坐擁全球貨幣的美國，已經做好准備，任何的貨幣風險、金融風險、經濟風險，都將由全世界儲備和使用美元的經濟體一起買單。
哪怕衰落的帝國，依舊有能力攪動全世界。
歷史的一部分
回到911恐怖襲擊，迄今，回看當時的畫面，依舊觸目驚心，似乎還能不斷刷新認知——居然有如此可怖的事。 不知道2001年之後出生的人，會怎麼看待911？25年過去，這批人正好25歲。對他們而言，911恐襲是教科書裏的一頁，是紀錄片裏的畫面，也許很多人在孩提時代看到相關的影像，甚至收到驚嚇，但說到記憶，終歸是模糊的，而只要沒有同時代經歷、保有記憶的歷史，往往很難形成感性的理解與認識。
每一代人，既在努力傳播歷史，又在重演遺忘。
終究，遺忘才是常態。人們總是很難從歷史中學到東西。 但遺忘不等於擺脫。歷史不會重複，只會帶著形似的韻腳、換一套服裝重新登台。911恐襲是我們這代人親眼目睹「歷史在眼前爆炸」。它之後的世界，沿著當年無人預見的路徑走到了今天。下一個被所有人當作絕無可能、事後又覺得早該料到的事件，此刻也許正在某個角落醞釀，只是我們還沒認出它…… 對於那近三千名普通死者，25年後，仍應保留一份基本的哀悼，他們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部分，歷史的一部分。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