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底，新任聯儲局主席沃什（Kevin Warsh）在Jackson Hole經濟政策研討會上發表演說，宣布取消「前瞻性指引」（Forward Guidance）及「點陣圖」（Dot Plot）。他的邏輯是：在金融創新推動資金高速流動、市場結構日益碎片化的時代，央行已無法依賴僵化的長期預測來約束自身決策，應回歸以經濟數據為核心、更具彈性的政策框架，才能有效應對新時代的通脹挑戰。
事實上，這只是沃什上任以來一貫政策理念的延續，並非什麼石破天驚的新方向。然而，市場反應卻相當負面，美國長期國債孳息率隨即攀升。特朗普亦公開表達對加息的不滿。許多人不禁疑惑：既然沃什是特朗普任命的，為何其政策取向卻與特朗普背道而馳？
沃什擁幣策理念 毋須事事迎合政治需要
筆者早前已指出，聯儲局是典型的「鐵打衙門」，其制度與獨立性遠超政治人物的任期；相較之下，總統任期不過是流水的官。沃什擁有自己的貨幣政策理念，並不需要事事迎合政治需要。這一點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可參考本欄2026年2月17日文章。）
這項由美國堪薩斯城聯邦儲備銀行主辦的研討會，自1981年起每年8月於Jackson Hole舉行，是全球歷史最悠久且最具影響力的央行會議之一。每年均匯聚聯儲局主席、歐洲央行行長、日本央行行長以及全球最具影響力的金融決策者。各國央行領袖尤其喜歡在這個遠離華盛頓政治壓力、氣氛相對輕鬆的地方，發表可能改變全球經濟走向的重要政策訊息。
Jackson Hole一名源自兩部分。Jackson是為紀念1820年代當地著名皮毛商人大衛．愛德華．傑克遜（David Edward Jackson）；而Hole則是美國西部早期開拓者常用的地理術語，意指被群山包圍的深谷或盆地。19世紀初，捕獸者與皮毛商人在翻越崎嶇山路後，俯瞰這片被群山環抱的低窪谷地時，感覺猶如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坑洞，因此將此類地形稱為「Hole」。Jackson Hole字面上的意思便是「傑克遜的山谷」。
時至今日，昔日的荒野捕獸區早已蛻變成全球著名的滑雪勝地，同時也是世界金融政策的重要交流平台。與一般商業論壇不同，Jackson Hole年會極具封閉性與學術色彩。與會資格受到嚴格限制，通常僅有百餘位嘉賓獲邀出席，亦不對外公開售票。來自全球頂尖學府的經濟學者會在會上發表最新研究成果，並與各國央行行長及政策制訂者面對面交流和辯論，形成學術界與決策層直接對話的獨特平台。
聯儲局主席年度演講，固然是研討會最受市場關注的焦點。然而，除了沃什的演講外，今年大會的核心議題其實更值得投資者深思。本屆研討會的官方主題為「金融創新：對支付與政策的影響」（Financial Innovation: Implications for Payments and Policy），延伸探討在金融科技快速發展與結構性通脹壓力並存的環境下，央行如何重新掌握貨幣政策的主導權。
資金藉科技迅速流動 削傳統幣策效率
大會首先討論數字支付技術對貨幣傳導機制所帶來的衝擊，以及金融活動逐步「脫媒化」（Disintermediation）的現象。過往中央銀行只須透過調整銀行體系利率，便足以影響整體信貸與貨幣供應。然而今天，資金可透過私人支付網絡、金融科技平台及數字資產在全球迅速流動，導致傳統貨幣政策的效率受到削弱，央行對金融體系的影響力亦面臨挑戰。
此外， 大會亦深入探討代幣化金融（Tokenized Finance）與分散式帳本技術（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對央行職能所帶來的根本改變。部分與會學者與官員提出，央行未來或應主動在分散式帳本上發行代幣化準備金，以維持金融體系穩定，並確保貨幣政策在新支付架構下依然具備有效傳導能力。
最後，與會官員普遍聚焦於一個值得深思的矛盾現象：人工智能（AI）及金融創新固然有助提升長期生產力和經濟效率，但其所帶動的大規模資本開支、資產價格上升及財富效應，卻可能在短期內推高需求，成為新的結構性通脹來源。
因此，大會的鷹派意見認為：面對科技革命帶來的經濟過熱風險，全球央行在可見未來仍須維持相對偏高的利率水平，甚至在必要時不排除進一步收緊貨幣政策，以確保通脹預期維持受控狀態。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