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策略的下一個篇章

中國的「出海」國家戰略已進入一個新階段，而且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

從新能源汽車到家電，從電訊設備到工程建設，中國產品和服務在海外市場極具競爭優勢；憑藉高性價比與技術創新，愈來愈受到當地消費者青睞，甚至勝過本土品牌。然而，這種消費偏好的轉變，已悄然引發當地企業的憂慮與不滿，若處理不當，恐將對中國企業在這些市場的發展造成負面影響。

出海策略成效顯著

從出口的數據來看，「出海」的國策已取得顯著成效。尤其在東南亞地區，中國品牌為消費者帶來了更多選擇、更優質的商品和更具競爭力的價格。近年來，中國與東盟經濟體之間的貿易順差顯著擴大，令部分當地產業對中國進口產品帶來的競爭壓力更加憂慮。

例如，泰國對中國的貿易逆差由2023年的366億美元，擴大至2025年約678億美元。印尼對中國貿易由2023年約0.13億美元的微幅順差，轉為2025年約205億美元的逆差，反映自中國進口增長明顯加快。因此，多個東南亞政府正在考慮或已經採用貿易救濟措施，以回應中國進口產品帶來的壓力。

這些措施反映了當地企業、工人和政治人物的真實焦慮。中國品牌經常被當地媒體形容為「湧入」市場。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風險：中國企業在海外取得商業成功固然值得肯定，但這種成功只有在市場持續開放的情況下才有意義。中國企業最不希望看到的，是把當地政策制定者推向一個不得不透過限制性措施保護本土產業的位置。

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企業有可能因為過於成功而付出沉重的代價。出海的目的不應是令當地競爭者失去生存空間。更可持續的做法，是建立一種相對平衡的貿易關係，讓雙方都能看見實實在在的利益。

中國企業可以更有策略地思考賣什麼、怎樣賣以及賣給誰。例如，企業應更多銷售高端產品，瞄準本地供應商尚未充分滿足的客戶群，避免在政治上最敏感的大眾市場直接擠壓當地中小企。

同時，中國企業亦應增加對東盟產品和服務的採購。可行策略包括發展具備冷鏈和物流走廊功能的高速鐵路，以運送農產品；改善易腐貨品的清關效率；以及支持跨境電網建設，促進互利的電力貿易。

這類思路其實已經開始成形。例如，中國駐泰國大使張建衛在曼谷舉行的2026年泰中合作博覽會上表示，中國已邀請泰國擔任「出口中國」年度主題國，目標是推動更多高品質泰國產品進入中國市場。

這一表態在政治上十分重要：它顯示中國希望當地企業、民眾、服務供應商和工人也能從中國需求中受益。中國不應只是東盟國家的進口來源地，也應成為它們的重要客戶。

許多東盟國家對外資企業在當地銷售產品或提供服務設有法規要求，其中常見的一項，是要求企業符合一定比例的在地採購或本地成分。以建造業為例，若工程承包商凡事依賴進口零部件、設備和材料，不僅效率低，也不符合成本效益；但當地供應商往往又未必能完全滿足大型項目在品質、交付、安全和成本方面的要求。

這正是中國企業可以發揮建設性作用的地方。它們不應只是取代當地產業的競爭者，而應成為幫助本地供應商升級的夥伴。透過合資企業、戰略聯盟、培訓計劃和技術轉移，中國企業可以分享技術知識、改善品質控制，並協助當地企業達到國際標準。

這或許看似是在培養未來的競爭對手，但實際上是在創造雙贏。經由這一過程升級的本地供應商，通常會成為OEM體系下服務中國企業的專業零部件製造商，而非生產成品或自有品牌、與中國出口商品直接競爭。

其好處不僅在於商業效率。更強大的本地供應商基礎可以降低成本、縮短交付時間，並建立更具韌性的區域供應鏈。更重要的是，當地政府看到就業增加、稅收上升，中國企業獲得的將不只是市場份額，而是更有價值的政治與社會認受性。

從長遠來看，中國企業的出海策略應從單純出口產品和服務，升級為更廣泛的全球商業戰略。全球市場不應被視為一個個獨立的銷售點，而應被理解為由生產、供應鏈、消費者和合作夥伴共同組成的生態系統。

無論規模多大，沒有任何企業可以只靠自身資源建立這樣的生態。真正可持續的模式，是建立有效的夥伴關係。合資企業、共同投資、共享研發、交叉持股以及第三方市場合作，都有助於更深入地協調各方利益。當利益更加一致，本地社會看到的故事就不再是「中國威脅論」，而是「中國與本地產業共同在世界競爭」。

這應成為中國企業出海的下一個篇章。中國企業不應只是出口產品，而應更多協助夥伴成長、共同改善營商環境。它們的目標也不應只是贏取市場份額，而應是擴大本地市場，提升當地消費者對中國製造和中國服務的信任，並在這個過程中與合作夥伴共同成長。

因此，中國企業出海的未來，應加入一項新的成效指標：海外成功不是靠擊敗當地企業，而是靠幫助它們與我們一起成功。這不僅是更可持續的發展路徑，也是更明智的商業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