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新反動主義及其前景

新反動主義是一個十分鬆散的意識形態群落,但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徵:對民主制度的仇恨導致對民主的徹底否定;從對人性的極度悲觀推論出人類必須由帝王統治。

美國總統特朗普二次上台加速了全球地緣政治版圖的分化重組,二戰後以聯合國為象徵的世界秩序快速瓦解,以自由、人權為價值紐帶的西方世界分崩離析。與此相應的是,特朗普上台之初宣稱的美國最大對手中國在公共輿論中漸成相對穩定因素,昔日美國與歐洲共同抗衡的侵略者俄羅斯卻成為特朗普立場變化的受益者。

面對如此局勢,歐洲各國悲觀主義滋長,一種前途未卜的焦慮瀰漫全社會。這種情緒既來自於對特朗普現象的不理解,也來自於對支撐特朗普行為背後的意識形態鏈知之甚少。

美歐極右力量相互激盪 

2025年初,法國總統馬克龍在法國對外使節會議上提出了一個「新反動國際」的概念,他當時不點名的批評馬斯克干預歐洲尤其是德國大選,公開支持新的反動國際。馬克龍所指的反動國際主要針對特朗普當選後異常活躍的歐洲各國的極右政黨及其代表的極端思潮。

同當年「共產國際」相比,新反動國際發源於美國,並非嚴密的組織架構,也沒有完全統一的意識形態。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戰略顧問班農(Steve Bannon)曾企圖整合歐洲各國極右力量,但未獲成功。作為思潮,反動國際在當時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特朗普再次當選之後,不僅美歐極右力量相互激盪,美國矽谷一些科技大佬如馬斯克本人公開介入歐洲選舉,使歐洲輿論極為震驚。

法國政客馬琳勒龐(Marine Le Pen)(前左)是極右派政黨民族陣線創始人的么女。(Shutterstock)
 

同時,美國副總統萬斯與2025年初在德國慕尼黑安全論壇的演講,明目張膽地為極右政黨背書,不惜羞辱德國民選領導人,無異於特朗普政府對民主歐洲所下的一道戰書。自此,歐洲輿論界有關美國非民主思潮的討論不斷,特朗普、萬斯後面的思想者走上前台,真實面目依稀浮現。

新右翼思潮成形過程

2026年2月,法國巴黎政治學院年輕學者米蘭達(Arnaud Miranda)出版新書《黑暗啟蒙──弄懂新反動主義思想》,較為系統地梳理了由於特朗普上台而迅速成為顯學的所謂「黑暗啟蒙」或曰「新反動主義」思潮。黑暗啟蒙源自英國哲學家蘭德(Nick Land)所創概念,顧名思義,黑暗啟蒙是對近代啟蒙思想的反動,近代啟蒙張揚的自由、平等、法治、人權普世價值及其催生的近代民主體制正是黑暗啟蒙的批判目標。

蘭德認為,民主不僅是一種政治制度,也是一套以平等為核心的意識形態。這一意識形態以國家擴張為依託阻礙資本主義的發展,而今日西方高科技資本主義難以推進,正是由於民主制度的惰性。在他看來,19、20世紀西方城市的繁榮已不復存在,而上海、台北、香港則取而代之,成為當今高科技資本主義擴展的天堂。

蘭德將新反動主義思潮歸納為「黑暗啟蒙」,但一般認為該思潮的創立者和領軍人物是亞文(Curtis Yarvin),亞文是活躍於互聯網上的知名博主,自2007年始,他以孟子·莫德布格(Mencius Moldbug)的筆名發表極右言論。亞文仇恨民主,認為普世主義的民主政體效率低下,注定失敗,必須建立一種高科技企業模式的君主制政府取而代之。

Curtis Yarvin活躍於互聯網上,發表極右言論。(Wikimedia Commons)
 

米蘭達在其新書中將2007年看成是新反動主義誕生之年,自此之後,這一以互聯網為載體的新右翼思潮漸漸成形。亞文部落格不僅贏得如蘭德這樣的從大學講壇走入社交網絡的學者的青睞,也獲得了矽谷科技大佬如彼得·蒂爾(Peter Thiel)、安德里森(Marc Andreessen)等的認同。

為了澄清這一新反動主義思潮與舊反動思潮的區別,米蘭達表示,傳統反動思想如保守主義或自由意志主義,雖然反對民主,但卻仍然接受民主遊戲,而新反動主義則主張將民主徹底砸爛並以君王制取而代之,當然他所說的君王其實是科技超人。

新反動主義是一個十分鬆散的意識形態群落,但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徵:對民主制度的仇恨,導致對民主的徹底否定;從對人性的極度悲觀,推論出人類必須由帝王統治;認定人類社會秩序是以性別、種族差距為基礎的自然主義秩序,精英統治社會具有合理性;對高科技提供的無限可能性的痴迷等。

特朗普轉向新反動主義

這一思潮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美國特朗普政府的決策呢?米蘭達在這個問題上的分析很有啟發意義,他認為特朗普第一任期與第二任期在意識形態上有重要差異。

第二任特朗普政府轉向獲得矽谷科技強人支持的新反動主義。(白宮)
 

他的第一個任期憑藉民粹主義意識形態綱領當選,但事實證明,這綱領難以轉化為明確的政策,民粹主義主權在民的精神取向也與特朗普的施政方向相左,因此,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意識形態調整了。一方面不放棄身份民粹主義以及基督教極端保守派的基本盤,另一方面轉向獲得矽谷科技強人支持的新反動主義。馬斯克、萬斯、安德里森等人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政府中的角色,顯示新反動主義對特朗普執政班子的影響力。

不過,黑暗啟蒙思想本身的重要性以及其對美國政治的影響能否持久還有待進一步的觀察。依照上述新反動主義的分析,至少可以看到這一思潮本身的複雜性。由各種不同的極端派別在特定時期形成的某種聚合是不可能長久維繫的。

雖然反民主、反普世價值是其共同理念,但各派之間也存在許多不相容之處,如新反動主義的精英治國方案同身份民粹主義其實格格不入,而宗教極端力量也難以容忍新反動主義在道德議題上的放任自流。

原刊於《明報月刊》,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陳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