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讓我們看看伊方的考量和策略。
面對特朗普的輿論攻勢，伊朗不打嘴仗，也沒有原地踏步，而是大幅邁進，靠行動，一點點強化自己的立場，削弱美國的主動。下面我們看看他們的策略：
抬高談判門檻 瓦解美方敘事
一、咬死6月份美國簽署的停戰備忘錄，作為最低底線。這份文件裏，美國確實承認了通航以伊朗主導，由此，伊朗緊咬得之不易的談判成果，寸步不讓，並將7月份以來的海峽衝突全部歸咎於美方對備忘錄約定的破壞。伊朗人反覆強調備忘錄，戳美國的痛處、教訓美國：你們已經投降過。你們讓給伊朗的條件，不可能再從伊朗手裏要回來。請接受現實。
二、透過與阿曼談判，固化對海峽的管控權。霍爾木茲海峽航路涉及阿曼領海，理論上各方可以在阿曼一側開闢航路，而伊朗沒有管轄權。因此伊朗深知，如果沒有阿曼的配合，伊朗不可能合理、合情、合法地掌控海峽。7月份美伊圍繞海峽管控爆發衝突後，伊朗立即主動找到阿曼談判，希望通過這個在軍事上、政治上弱小得多的海灣國家成員，鎖定自己在海峽的主導權。伊朗人要實現的核心目標有三，一是進出海峽必須要經過伊朗海域，由此確定的伊朗管轄權。二是船隻通過海峽必須經過伊朗的審批；三是為潛在收費提供制度化依據。伊朗自信能夠壓服阿曼，通過在阿曼身上打開缺口，固化對海峽的掌控。
三、對內從制度層面強化對海峽的管控。8月9日，伊朗議會批准《確保霍爾木茲海峽安全與發展的戰略行動計劃》總體框架。此前公開的擬議方案包括：禁止美國、以色列船隻通過海峽；禁止與以色列有關的軍民用貨物通過；違規者最高處以貨物價值20%的罰款。伊朗在將戰時形成的海峽管控能力，轉化為長期的制度化安排，在國內立法成文（「生米煮成熟飯」），並享受廣泛的社會民意支持。美國需要明白，僅通過外部壓力，目前已經很難強迫伊朗改變做法。沿用伊朗的話語：「海峽永遠不會回到戰前的狀態」。
不接受外力介入 強調無意晤美官
四、跟美國切割。伊朗反覆強調美伊之間不存在談判，海峽相關談判只在伊朗和阿曼之間協商決定，不接受外部勢力介入，同時強調無意與美方見面，以表達對美方的不信任，以及建立外界對美國在區域內沒有影響力和主導權的印象。這也是為了教訓特朗普，如果對伊朗採取極限施壓，對伊朗表示不尊重，則美國沒有資格進入談判桌。
五、將航道技術談判和海峽放開嚴格區分。伊朗外長阿拉格齊說，與阿曼「接近」達成協議，但即便簽署，也「不意味着海峽重開」。革命衛隊發言人強調，重開海峽與伊阿談判無關，「只取決於美國是否完全接受伊方的條件」。因此，兩件事被明確區分開來：技術層面，航道怎麼劃、航道通行規則怎麼安排、水雷怎麼排，伊都可以與阿曼磋商。但「是否開放海峽」這個決定，伊朗認為屬於自己的主權範疇，必須和美國能否滿足一攬子條件進行掛鈎。而伊阿航道技術談判愈接近完成，這個區分就愈突顯：美國渲染的「談判即將達成、海峽即將打開」的說辭瞬間破產。
六、改變了海峽在談判中的地位和邏輯。5月，德黑蘭設定的是啟動談判的前提條件：美方要承認伊朗方面對海峽的主導權，但海峽具體如何安排，屬於留待後續討論和確定的議題。8月份，在伊阿航道技術談判接近完成之際，德黑蘭設定的不再是啟動和平談判的前提，而是海峽通行的前提──美國不先兌現承諾，海峽就不會開放。
因此，5月時，伊朗給出的目標是啟動談判進程；8月時，伊朗的目標變成了僅僅開放海峽。而開放海峽本身還不代表和平。顯然，伊朗向前邁進了一大步。據各方透露，伊阿之間的技術協議確實已經基本就緒，兩方「沒有實質分歧」，但伊朗就是按住不簽，等待美國接受條件──至少也要回到6月的停戰諒解備忘錄。
具體化條款 非漫天要價
七、大幅提升談判門檻。8月8日，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佐勒加德爾正式提出重開海峽的五個條件：
永久停止對伊朗及其地區盟友的軍事行動；
停止威脅或侮辱伊朗；
解除對伊朗海上封鎖和全部制裁；
歸還伊朗被凍結資產；
全額賠償相關軍事行動給伊朗造成的損失。
這些條件，是典型的「最大主義」（maximalist）──要求美國「全敗」的投降式退讓，伊朗是漫天要價麼？並不是。5月，伊朗就提出過大致相同的五項「建立互信」前提：全面停火、解除制裁、解凍資產、賠償戰爭損失、承認伊朗在海峽的主導權，而6月份美伊簽署的諒解備忘錄中，美方實際上已經接受了這些主張：默認伊朗主導航道，包含了停火、解除封鎖、變相賠償的安排。伊朗現在做的，只是把當時模糊的條款進一步具體化、固化。
首先，伊朗方面第一次明確點名「地區盟友」及停火的範圍──黎巴嫩、巴勒斯坦、也門、伊拉克。6月諒解備忘錄仍然聚焦黎巴嫩，只模糊提及「其他戰線」，從未明確將巴勒斯坦和也門納入。以色列在過去幾個月一直在攻擊加沙及哈馬斯。伊朗的最新補充，明確把停火範圍從美伊雙邊擴大到整個地區，使得談判門檻大幅抬高：要滿足這一條，美國不僅自己要停止對伊軍事行動，還要結束針對哈馬斯和針對胡塞武裝的行動。在政治上，實現這些條件並非完全不可能，但挑戰極大。
其次，通過改變海峽在談判中的地位和邏輯，伊朗也在提升談判門檻。5月的時候，德黑蘭提出的還只是啟動談判的前提條件：美方要承認伊朗方面對海峽的主導權，但海峽具體如何安排，屬於談判過程中要解決的（具體結果，即停戰備忘錄）。8月，在伊阿航道技術談判接近完成之際，德黑蘭設定的不再是啟動談判的前提，而是海峽通行這個具體目標的前提──美國不先兌現承諾，海峽就不會開放。
這些條件美國能滿足麼？永久停火和撤軍意味着徹底放棄對伊朗的軍事施壓，同時背棄自己在中東的盟友和夥伴；解除全部制裁、對伊朗賠償，意味着放棄經濟手段，在經濟戰上對伊朗投降。對於美國來說，無論是國內還是國際，國家層面還是特朗普個人層面，這都是難以接受的。但為了恢復海峽通航，特朗普已經在5月份受到國內口誅筆伐，在6月份接受了這樣的協議。同時導致美國當時接受這些條款的條件並沒有改變。伊朗人認為，你已經打輸了戰爭，接受過這些條件。不服的話繼續再戰──伊朗已經做好準備。
通過步步為營，伊朗在向全世界明確自己對海峽的主導權，並讓美國知曉：越是反抗，後續所能獲得的條款就更差。過程中，伊朗也希望打擊特朗普進行輿論戰、認知戰的空間。
特朗普的面子vs波斯人的固執
當下，美國要求先通航再談判，伊朗要求先滿足所有條件再通航，兩方都不讓步。實際上，從戰爭開始到現在，美伊雙方的訴求一直是180度對立。所有的談判都只暫時掩蓋了對立，最終難免回到失敗。
麻煩的是，這是一場特別難以推動的談判。
一邊是特朗普的面子──他總想以全勝的姿態退場，總在把話說到最滿，不給伊朗留餘地，也不給自己留餘地。總統一直納悶，為什麼伊朗人就是不給他一點面子呢。
這就到了另一邊，波斯人的固執。特朗普曾經當眾說，沙特王儲薩勒曼「在舔他的屁股」，意指沙特對美國的謙卑、依賴、順從。這是對阿拉伯盟友最大的侮辱，但薩勒曼只能忍氣吞聲。特朗普從來不把伊朗放在眼裏，也是如法炮製，逞口舌之快，並認為可以壓到伊朗的氣勢。但同樣的做法只會引起波斯人的最大厭惡與憤怒，採取強硬的反制手段，作為對特朗普的反擊。但客觀結果是衝突的螺旋升級，雙方離和平進程更遠。
但伊朗人已經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準備，甚至在追求背水一戰。8月10日，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任命六名高級軍官，包括長期執掌革命衛隊的穆赫辛·雷扎伊出任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主戰的強硬派進一步得勢，對內對外釋放的信號也很明確：伊朗絕對不會妥協。
當前的僵局是，特朗普愈要面子，伊朗就愈不給面子；伊朗愈不給面子，特朗普就愈下不來台，愈氣急敗壞，反過來又刺激伊朗。相互影響，成為一個負向死循環。雙方都把自己架在了高處，誰先下台階，好像誰就敗掉了戰爭。和平進程遙遙無期，幾個調停國都十分痛苦，同時全球經濟在買單。
中東局勢於是變成了死局，在「不戰不和」外再加一條：在未來更長的一段時期裏，進入某種「不開不閉」，有船隻通航，但通航量將大幅低於戰前水平，處在長期失調狀態。
全球經濟是否已經為此做好準備？
〈美國和伊朗：海峽到底誰說了算？〉二之二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