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特朗普在白宮對媒體宣稱，美國「百分之百」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目前唯一掌控海峽的是美國海軍」，「只允許我們想放行的船隻通過」。同一天，船舶追蹤機構的數據顯示，通過海峽的全部船隻僅6艘，而在戰前，這個數字是每天約上百艘船隻，運載全球五分之一的能源。
特朗普嘴上堅持「百分百控制」，但現實並非如此：伊朗牢牢把控着海峽，船運世界根據伊朗的措辭和行動判定自己的行動。當然，某種意義上，特朗普也沒說錯：美國也具備封鎖海峽的能力：畢竟世界第一大海軍要阻撓，船隻也無法進出海峽。但問題關鍵在於：究竟誰能放開海峽？
美國能夠關閉海峽，但無法開放海峽；伊朗能夠關閉海峽，同時也能開放海峽──因為開放海峽正是美國希望實現的目標。
兩方的能力是不對稱的。特朗普可以說自己有主導權，但伊朗「更」有主導權。
對特朗普來說，一切只是面子：他需要透過放大和渲染（「打嘴炮」），維持美國主導的敘事，伊朗則用實質管控告訴全世界：海峽的真正開關，握在我手裏。
一、特朗普的算計
從8月初開始，特朗普圍繞海峽問題密集放風，話術層層遞進，但每一次都被伊朗無情戳穿。把時間線拉出來看，頗似一出荒誕的電視真人騷，只不過劇情從未按照特朗普預想的發展。
8月2日，他宣布「美國將於次日和伊朗進行談判」。伊朗外交部隨即否認，稱不存在任何與美國的談判──只有伊朗和阿曼之間圍繞海峽安排的談判。8月3日，他改口稱對話「應伊朗要求進行」、是伊朗的「最後機會」，威脅對伊朗實施重大打擊。8月4日，他稱談判在「分階段推進」，第一階段就是開放海峽，「很快開放，否則對伊朗猛烈打擊」。8月6日，他稱「美方正在參與談判，整體進展良好」，海峽「某種程度上已經開放」。伊朗議會發言人再次回應：「談判只在伊朗和阿曼之間進行，美國未被允許參與。」到8月9日，特朗普將敘事後退至「半正式談判」、稱在「低調處理」。8月10日，他又拋出美國「百分百控制海峽」的說法，同時反而要求伊朗賠償美國開戰以來的損失。
從「正式談判」，到「半正式談判」，再到「半談判」，從「伊朗主動求和」到美國「低調處理」，從美國直接參與，到退回到美國以某種形式介入，十天之內，他的表述連續降級。在伊朗的戳破面前，他的輿論造勢的已然破產。
而特朗普的操作，背後有幾層算計。
第一，模糊談判的真實性質，製造樂觀預期。跟伊朗真正談判的是阿曼，初始發起方是美國。阿曼是夾在中間，代表美國和海灣國家利益的中間人，美國與伊朗之間沒有談判界面，只能透過阿曼／海灣國家，有限地與伊朗交換條件。特朗普去把它包裝成「伊朗主動求談」、美國主導談判、「海峽即將開放」，目的是顯示主動，安撫資本市場和油價。
第二，選擇性描述海峽狀況，迴避己方短板。他特意宣稱美國「百分之百」控制海峽，旨在強調美國也具備封鎖海峽的能力，但迴避了關鍵事實：只要伊朗威脅襲擾，商船就不敢通過，美國坐擁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但只要伊朗不配合，美國無法單方面恢復海峽通航。換言之，美國能夠封閉海峽，不代表美國能夠打開海峽。特朗普很清楚這一點，於是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方式片面呈現海峽狀況。
第三，希望先通航，後談判。8月份以來，特朗普對海峽問題的描述，聚焦在海峽開放本身，只強調海峽要開放，但不談海峽在誰的控制下以合作方式開放。其模糊處理的策略和6月簽署停戰備忘錄時很接近，先讓伊朗恢復通航，然後把制裁、撤軍、賠償、地區衝突，核問題等複雜議題放到後面慢慢談。其本質就是要伊朗先交出最大籌碼，降低美國和各方的經濟壓力，再把其他問題交給時間處理。美國的陽謀，伊朗當然一清二楚。
第四，口頭保留全部威懾選項作為後手。一邊對外釋放樂觀訊號，一邊維持對伊朗的封鎖，不時威脅升級軍事打擊，也是為了保留退路──強調美方仍有籌碼。但實際情況是美軍已經嚴重受限，前期的40天戰爭消耗了大量精確制導的攻擊性導彈與攔截彈，軍事行動耗資近400億美元，約三分之二美國民眾認為對伊軍事行動損害美國利益，特朗普支持率跌破33%，MAGA基本盤已經歷史性分裂，距離11月的中期選舉不足三個月。特朗普升級衝突等於政治自殺，只能設法縮小衝突帶來的政治損害。簡言之，美國手裏沒有牌。
所有算計的背後，有談判策略（但已經被反覆證明失敗），有安撫市場、操縱市場、緩解經濟壓力的需求，同時也有個人層面的政治考慮：特朗普極度好面子，希望向國內選民和市場維持「我在主導、我在贏」的故事，所以無法管住自己的嘴巴，總在放風「伊朗主動求談」、「進展順利」、「百分百控制」的話術，維護「贏學」人設。但伊朗人這種虛構事實同時威脅打擊的做法是對他們極大的冒犯和侮辱，強烈激起了他們的反擊欲望，要用行動戳穿特朗普。
這就很諷刺了：如果特朗普低調處理，不事聲張，對伊朗保持克制和尊重，則伊方或許還有妥協的空間；但他不管不住自己口舌之快的衝動，愈要吹噓，伊朗就愈要對他當眾打臉，展示給全世界看，到底誰在主導。
特朗普的所謂談判策略，實際上正是談判大忌──因為他在破壞談判所需要的信任建設。他的一系列行為，只起到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作用。美伊的互信，比6月時更低。
特朗普的面子，與波斯人的固執，正面對撞，成為停戰談判與和平終局的最大掣肘。
而從開戰到現在，如果說外界觀察者學到了什麼東西，那就是：針對美伊局勢問題，特朗普的口徑不可信，伊朗的口徑更可信。
〈美國和伊朗：海峽到底誰說了算？〉二之一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