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從《大地之子》看過度保護、巨嬰與亞洲青年的躺平

保護的本意是愛,但過度保護,恰恰成了一種剝奪,剝奪了孩子用自己的身體與世界真實相遇的機會。

今年7月我會再踏足戈壁沙漠,探訪一下《大地之子》。那座紅砂岩雕塑在甘肅瓜州已經躺了快十年。15米長的嬰孩,俯身貼着礫石與風沙,沒有遮擋,沒有防備。

記得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時,身邊的朋友問:「誰會把一個最需要保護的小生命,孤零零地丟在戈壁灘上?沒有空調,沒有軟墊,沒有消毒濕紙巾,沒有24小時在旁的家長。」但多看幾次,我注意到另一個有趣的事實:那個嬰孩的姿態裏沒有恐懼,他把身體交給大地,把臉頰貼在粗糙的石頭上,睡得那麼沉。

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大地之子》創作者董書兵曾說過一句話,點出了嬰兒這個符號的兩面性:「嬰兒是柔弱的,但同時也精氣充沛、和氣醇厚,在他們的身上更多地體現了一種生命蓬勃的希望。」換句話說,這同時指向脆弱與力量、依賴與本能的信任。問題在於,當代亞洲社會的教養文化,幾乎只認領了第一面,把第二面徹底壓抑了。

沒有落過地的孩子

《大地之子》之所以讓人不安又安心,正在於它製造了一個符號上的矛盾:在最不提供保護的環境中,放置了一個最需要保護的生命。但作品傳達的不是焦慮,而是安寧。原因很簡單:那個嬰孩信任大地,而他與大地之間沒有任何隔層。

對比之下,今天香港、新加坡、首爾、深圳的中產育兒方式,幾乎是《大地之子》的反面。空氣淨化器、抗菌濕巾、全天候監控鏡頭、永不缺席的工人姐姐。學校操場鋪軟墊,公園沙池被填平,課外活動配急救員。

代價是什麼?孩子正在失去用自己的身體感知世界的能力。符號學有一個基本看法:嬰兒既是需要被照顧的客體,也是尚未被社會規訓的主體。後者意味着,嬰兒天生具有探索、冒險、承受輕微挫折的衝動。但當保護變成包辦,替孩子代勞、替孩子選擇、替孩子擋掉一切風險,這個主體性便萎縮了。一個從未跌倒過的人,學會的不是站起來,而是坐在原地等別人來扶。

用青銅打造一個光滑、安詳的巨型嬰兒,曾漂浮於新加坡濱海灣水面,像一件被拋光、被陳列的奢侈品。(Wikipedia)
一個光滑、安詳的巨型嬰兒雕塑,曾漂浮於新加坡濱海灣水面,像一件被拋光、被陳列的奢侈品。(Wikimedia Commons)
 

三種嬰兒雕塑:脆弱、完美與交付

把視野拉開,《大地之子》不是孤例。澳洲藝術家Ron Mueck的巨型新生兒雕塑,刻意放大嬰兒的脆弱與裸露,置於美術館白盒子中,逼觀眾直視生命的孤獨與無助。英國藝術家Marc Quinn的Planet 則走向另一端,用青銅打造一個光滑、安詳的巨型嬰兒,曾漂浮於新加坡濱海灣水面,像一件被拋光、被陳列的奢侈品。

Mueck展示的是「脆弱的嬰兒被放大為奇觀」,Quinn展示的是「被完美保護的嬰兒被製為永恆」。而《大地之子》展示了第三種可能:嬰兒不需要被陳列,也不需要被懸浮。他把自己交還給大地,赤裸而沉靜,沒有任何東西隔在他與世界之間。

亞洲中產的過度養育,其極致形態恰好走向了Quinn的方向:把孩子優化、升級、打造成完美而無菌的Planet。但我們忘記了,孩子不是用來展示的,他是要在真實土地上自己過活。

過度保護下的巨嬰與躺平族

過度養育有一個悖論:它試圖培養強大的競爭者,結果卻造出了永遠無法脫離依賴的成人。近年亞洲社會流行的「巨嬰」話語,充滿了對年輕人的貶斥,但換個角度看,巨嬰不過是防禦型養育的必然產物。一個在零風險環境中長大的人,你要求他在18歲那年突然學會承受風險、做出選擇、為自己負責,這本身就不合理。

而在巨嬰的另一端,是更年輕一代的「躺平」。韓國15至29歲年輕人中,超過50萬人處於既不工作、也不求職的躺平狀態,2025年更達76萬人。他們自稱「N拋世代」,戀愛、結婚、生子、買房、人際關係、夢想,逐一放棄。長期依賴父母的「袋鼠族」,在韓國的比例是OECD(經濟合作發展組織)國家中最高的。每四個躺平的韓國年輕人中就有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當中超過四分之三的人明確表示不想工作,這不是失業,這是退出職場。

中國的情況以不同標籤出現:從「四不青年」到「十不青年」,不結婚、不生小孩、不買房、不感動;再到「45°青年」(躺也躺不平,卷也卷不動)。日本管理學家大前研一於2018年出版的暢銷名作《低慾望社會》,已成為整個東亞青年世代的共同背景。

他們中的多數人成長於「軟墊童年」,所有需要努力、冒險、承受挫折才能獲得的經驗,都被大人用安全通道繞過去了。(Shutterstock)
 不少青年需要努力、冒險、承受挫折才能獲得的經驗,都被大人用安全通道繞過去了。(Shutterstock)
 

這些現象背後有結構性因素,高房價、低薪資、就業市場兩極分化,但文化因素同樣關鍵:這一代年輕人從未像《大地之子》那樣,用自己的身體真實地接觸過大地。他們中的多數人成長於「軟墊童年」,所有需要努力、冒險、承受挫折才能獲得的經驗,都被大人用安全通道繞過去了。長大後面對不再提供保護的成年社會,他們手上沒有武器。出路只剩兩條:要麼永遠依賴(巨嬰),要麼徹底退縮(躺平)。

回到大地

《大地之子》的姿態向下,面向土地;不作防禦,也不尋求遮擋。這不是軟弱,而是只有真正信任大地的人才敢有的付託。香港、台北、新加坡的孩子當然不需要去戈壁灘裸睡,但我們至少可以誠實地問自己:當一個孩子從來沒有聞過泥土的味道,沒有跌過跤,沒有在風中跑過,沒有被曬過、被冷過,他長大後要如何感受這個世界?

保護的本意是愛,但過度保護,恰恰成了一種剝奪,剝奪了孩子用自己的身體與世界真實相遇的機會。一個從未有過這種相遇的人,長大後或許只能蜷縮在手機的藍光裏,與真正的世界保持着永恆的距離。大地從來不問你乾不乾淨、安不安全。它只是在那裏,等着你趴下來。

今年7月,我會再去看那個戈壁嬰孩。今次我將要站久一點,好好想想,我們對「保護」的理解,到底錯了什麼?

潘文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