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王查理斯三世早前訪問美國,規格高,但實際「功能」其實非常有限。英國是君主立憲制,王室沒有任何實權;外訪時所有演講、公開發言都由執政黨代為草擬,包括查理斯三世在白宮國宴上「窒」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精彩演辭。
雖無實權,但王室是英國軟實力的核心──它承載着英語、普通法、英國司法制度、國會制、足球等現時已在世界多國開枝散葉的制度、文化和價值觀。大英帝國在全球的軍事、政治、經濟影響力早就日薄西山,唯沒有人會否認,英國軟實力的影響和地位至今不衰!
英美的深厚歷史淵源
論大國崛起,歷史上,英國要比美國早得多。英國於大航海時代就在全世界開闢殖民地,在北美大陸,英國人佔領了13個殖民地,它們就是現在美國東岸的13個州,北起麻省,一直向南伸延到喬治亞州,成為美國立國的雛形。美國之壯大,其實在英國殖民治下已經打下基礎。
美國獨立戰爭打了8年,1783年簽訂《巴黎條約》,英國承認美國獨立。自此英美分家,英國失去北美13個殖民地,包括250萬人口及龐大的農業與貿易利益,英國在北美的影響力隨之式微。
美國獨立後跟英國關係長期緊張,1812年爆發了第二次英美戰爭,白宮也被襲擊而付諸一炬(查理斯三世訪美演說也重提舊事)。但這場戰爭英國得不到什麼戰果,反而證實了英國無力再把美國納入為管轄地。經此一役,美國的獨立地位更加牢不可破,而英美關係也陷入一段長時間的冷寂期。
隨後百年美國國力高速發展,領土從大西洋沿岸擴張到太平洋一邊;1861年南北戰爭為統一市場打下基礎,新移民大量湧入,經濟實力更上層樓。到1894年,美國經濟總量已超過英國,成為世界第一。

回顧這段歷史,是想說明英美關係有深厚歷史淵源。經歷一戰和二戰之後,兩國更建立了同盟伙伴的「特殊關係」。與此同時,二戰完成了美英新老霸權世紀過渡的關鍵時刻:英國從「日不落國」歷二戰而疲態畢露,戰後全球反殖獨立浪潮更把英帝國的基礎連根拔起;美國則憑藉強大的軍事、經濟、科技實力,冒起成為盟國領袖,帶領英、法、中打敗德日意軸心國,一躍成為世界霸權。
二戰後歐洲經濟蕭條,美國推出「馬歇爾計劃」,讓歐洲(包括英國)渡過難關。從此英國逐步加深依賴美國,在政治、防務、經濟方面也開始接受美國領導,成為美國的忠實盟友。(補記一筆:二戰後國民政府決定收回香港,唯英國也希望恢復對港管治,但單憑英國力量,很難擋得住中國政府訴求,英國遂轉向美國求助。最終美國決定撐英國繼續管治香港,國民政府唯有無奈放棄。香港就在英美同盟協力下,繼續受英治直至1997年。)
我們現在經常說的「西方陣營」、「西方勢力」,主要就是指英美為首,加上歐洲,英國前殖民地澳洲、新西蘭、加拿大等國家。它們很多都有共通的語言、政治體制、法律制度、文化價值等,成為西方陣營中流砥柱。再加上制度化的組織如歐盟、北約,令西方陣營成為全球最重要的一股政經和軍事力量。

國際局勢對英美關係的3波衝擊
二戰後蘇聯成為另一霸權,控制了大半個歐洲,拉起鐵幕,令向來奉行歐洲勢力均衡的英國面對前所未有挑戰。要應付蘇聯威脅,英國只能借助美國──1948年柏林危機,英國全力支持美國對抗蘇聯,允許美國戰機於英國本土部署;1949年北約成立,英國在組建和維繫以美國為首的大西洋聯盟方面,也發揮了重要作用。可以說,美國在領導歐洲和全球事務上,得到英國多次力挺。英美建立「特殊關係」,使英國可借助美國,延續其在國際事務的影響力。
冷戰結束、蘇聯解體,成為了對英美「特殊關係」的第一波衝擊。英國於冷戰年代發揮的作用,其實遠超過英國的國家實力。英國作為美國最親密盟友,在冷戰時期憑藉出色的情報工作,英方協助美國在全球對抗蘇聯的勢力擴張。但隨着冷戰結束,英美特殊關係可以發揮的作用大減,英國在全球的影響力也逐漸消退。
第二波衝擊是歐盟成立,英國要思索「何去何從」的大難題。英國一向自視為世界強國,而非歐洲強國。英國本土並非與歐洲接壤,它有自己獨特的輝煌歷史和國際影響力。英國對歐盟的取態、英國國內疑歐派與親歐派之爭,實際上是英國如何為自己「定位」的矛盾!2016年6月英國公投決定退出歐盟,疑歐派勝利,英國一心準備重新成為國際強國⋯⋯事實卻是,英國脫歐後經濟未見其利先見其弊,證明了英國脫離歐洲、重振國際地位的想法,只是一廂情願。
在美國眼中,這個曾經有「特殊關係」的盟友實力,已經大不如前;華府的戰略部署也逐步轉移到印太地區。美國的「特殊關係」轉向日本、韓國、印度、菲律賓等戰略盟友;英國在美國的戰略部署中,已不再有特殊位置。
2021年拜登上台之後,英美曾有一段短暫蜜月期──兩國曾簽署《新大西洋憲章》,仿效二戰時期英美反法西斯的《大西洋憲章》,再建立一個世界聯盟;其後在美國主導下,又成立了英美澳三國合作的防務聯盟AUKUS,分享軍事情報;到2023年6月,英美簽訂《21世紀英美經濟夥伴關係框架》,恍如兩國之間的自貿協定,成為英國脫歐後的「救生圈」。
當大家以為英美「特殊關係」正在復活之際,特朗普第二次當選美國總統後大打關稅戰、貿易戰,摧毁了跟英國和其他美國盟友的關係。美國要疏遠北約,及不願全力支持烏克蘭抵抗俄羅斯,就更令美英關係愈益疏離。
第三波衝擊是美國2026年2月底攻打伊朗,要求盟國協助,但竟無一答應,英國首相施紀賢就一度拒絕美軍戰機使用英國基地攻擊伊朗,也不願協助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護航」。特朗普其後在社交媒體轉發一段電視短劇視頻,嘲諷施紀賢擔心接到特朗普電話而焦慮不安。雙方公開的矛盾,令英美關係跌入低谷。評論界大多認為這次查理斯三世訪美,是為了緩和英美因對伊戰爭而出現的緊張關係。

世上沒有永遠的友誼,只有永遠的利益。英美「特殊關係」既有歷史背景,也有國際形勢的助力,才可以造就英美之間長逾百年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特殊關係。然而世局大變,昔日的英國殖民地很多已崛起成為經濟大國、地區強國;曾受英國侵佔欺凌的中國,更晉身為跟美國平起平坐的世界強國。過往的英美聯盟,已無法再處理現今的世界大變局。查理斯三世訪美展示的友好姿態,只能令英美關係不會陷入更壞處境,但肯定無法重拾昔日光輝。
香港聯繫英美 未來對國家可有更多貢獻
英美為首的西方勢力,正逐步褪色。它們的影響力主要在文化、價值觀、宗教觀、生活方式等;至於在政經、軍事、科技等領域的強勢地位,已無法維持。世界正走向多極化、多元化、非英美化。百年未見之大變局,令世界變得更多姿多彩,但也更加危險!
香港曾受英國殖民管治,也曾經是英美西方陣營的其中一員,深受英美文化影響,過去被視為「異類」;但1997年回歸之後,香港承傳英美文化的底蘊,反而成為我們一大特色。在國家改革開放之初,香港的「英美聯繫」為大陸補了資本主義一課,令國家順利轉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香港功不可沒。未來國家發展,香港的「英美聯繫」肯定還可以有更多貢獻。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