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和以色列在今年2月28日對伊朗開戰,到今天是第61日,戰事仍未結束,但涉事三國基本都已停火,等候重開談判的時機。由於美國與伊朗各自提出令對方難以接受的條件,令局勢陷入不戰不和的膠著狀態。就在這段歇息期,評論界都在盤點哪個國家於這場戰爭中是贏家?
中國低調務實調停 對中東影響力上升
中國在美以伊戰爭裏沒有任何角色,卻隱然成為一股重要力量,尤其中國一直強調要藉談判解決衝突,並積極支持「鐵桿盟友」巴基斯坦充當調停人,安排美伊雙方代表坐下來談判。中國的務實態度和中立形象得到各方接受,大大提高了中國於國際事務的話語權。
表面上看,中國在美伊戰爭裏更像個旁觀者,不直接介入;當調停者也是以支持巴基斯坦為主,刻意低調。但其實這場戰爭令中國損失巨大,因為中伊於2021年簽訂一項長達25年的合作協議,中國將向伊朗投資4000億美元。伊朗自1979年開始受美國制裁;中國跟伊朗簽署合作協議,要承擔政治和經濟風險,因為任何投資伊朗的中企都可能受美方「延伸制裁」,其他國家也會因此擔心跟中企合作。

此外,伊朗在中東跟多個國家都曾有敵對關係:以色列固然是死敵,跟沙特阿拉伯、阿聯酋、科威特等都曾結怨。中國與伊朗走得太近,很多人認為可能在中東「開罪」不少國家。
事實卻是,踏入2000年後中國全力推進跟中東國家發展合作關係,又促成伊朗、沙特於2023年重建外交關係;此外又斡旋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和平談判。同時,在沙特安排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阿拉伯國家元首舉行了「中國-阿拉伯國家峰會」、「中國-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峰會」,中國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驟然上升。
中國深耕跟中東國家的關係,取得亮麗成績。中國於中東的着眼點在石油供應,另外是一帶一路國策,延伸中國的影響力至中東、北非等國,形成新貿易網絡。特朗普在2024年第二次當選美國總統,重建美國跟沙特的關係,並全力打擊伊朗,又促成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關係正常化。所有動作,目的都是為抗衡中國於區內的影響力。
美國重新加強中東部署,本意是重建區內霸主地位;唯突然跟伊朗開戰,卻令局勢瞬間逆轉。大家或許已忘記, 2月底美以突襲伊朗前夕,美伊代表剛於2月26日在日內瓦舉行第三輪談判;伊朗外長阿拉格齊還表示,雙方在解除制裁及核問題上取得良好進展,並已進入達成協議階段!
然而美國卻在不動聲色之間,夥同以國發動突襲,殺死伊朗多名高層、軍方要員以至最高領袖。現在很多人說伊朗翻來覆去,始終不願和談。但上一次談判經歷極其慘痛,伊朗官員聲稱「再難相信美國」,並非無理!現在美伊談判的死結,一方面因雙方開出條件分歧太大,另一方面則是伊朗對美國失去信心,除非有中間人能「保證」美伊達成的協議可真正落實執行。不過誰能保證?
2013年伊朗跟6國(聯合國安理會5個常任理事國,即中、美、俄、英、法,另加德國和歐盟)簽訂不發展核武協議,換取解除西方制裁,但後來遭特朗普一手推翻。有前車可鑑,也就明白伊朗立場「強硬」事出有因,並非狂熱無理。

美以伊戰爭深遠影響
從2月底開打到雙方暫時停火、準備重開談判,美以伊戰爭應該結束了第一階段。總結下來,這場戰爭影響深遠,有幾點特別值得注意。
第一,石油和能源問題經幾十年反覆,現在又再成為全球焦點。美國意圖控制石油供應從而控制全世界,現在委內瑞拉已被「降服」,伊朗又會如何?若未來事態發展,伊朗石油也落入美國手上,中國處境將十分不妙(伊朗和委內瑞拉的受制裁石油約佔中國海運進口17%至18%)。
第二,這場戰爭是以國想打,美國反而是「隨從」、「陪打」。伊以是死對頭,以國打這場仗是為了更迭政權,徹底消滅伊朗神權政府;特朗普開戰時也高呼目標是更迭伊朗政權,後來又改口稱最重要是令伊朗不能發展核武。不發展核武,伊朗早就承諾過,是特朗普自己反悔而已!攻打及推翻伊朗政府,主要是以方意圖。現在伊朗政權沒有倒,以國死心不息,未來必會再伺機發動襲擊,美國也會繼續追隨。可以預期中東難有寧日,戰爭仍會爆發,中東仍是世界火藥庫!
第三,特朗普這次低估了對伊戰事的難度,也高估了盟國對他的支持,結果美國「孤軍作戰」,歐洲盟友和北約袖手旁觀。以特朗普睚眥必報的性格,美國跟北約「分手」的可能性頗高。北約是冷戰年代以美國為首的集體安全系統,歐洲各國唯美國馬首是瞻。唯經此一役,相信歐洲會在防衛上逐步加強自主和獨立性;原來跟美國關係最緊密的軍事盟友,很大可能跟美國「各行各路」。
第四,海灣六國(沙特、阿聯酋、卡塔爾、巴林、科威特、阿曼)在這場戰爭受伊朗襲擊。伊朗聲稱她們都有美軍駐守,故成為襲擊目標;六國則指戰爭跟她們無關。為何伊朗要對她們發動攻擊?戰爭開打後,六個海灣國家得不到美國提供足夠安全保障,軍用設施和民用基建都受襲擊破壞。海灣六國痛定思痛,必會自行加強戰備應對伊朗威脅。一場地區軍備競賽,也許勢所難免。

第五,霍爾木茲海峽的管理權,將是這次戰爭引發的最關鍵問題。伊朗要求通行船舶要繳費的建議,受強烈反對,基本上得不到任何國家支持。未來航道管理,美國是否要求參與?伊朗心目中的「理想」航道管理體系又是什麼?
上世紀80年代沙特在兩伊戰爭後,為降低依賴霍爾木茲海峽,建造了一條東西向、長達1200公里的輸油管,連接波斯灣沿岸的阿布蓋格(Abqaiq)油田與紅海沿岸的延布港(Yanbu)。這場戰爭停止後,相信海灣國家會效法沙特,興建油管把石油輸送到其他港口輸出,避免經霍爾木茲海峽。
第六,戰爭令人民幣在國際能源市場逐步取代美元,成為另一主要計價貨幣。這場戰爭開始前,中國已開始游說中東產油國考慮以人民幣計價。2023年,石油輸出國組織內第二大產油國伊拉克已宣布用人民幣直接結算對華貿易。這次安排不涉石油出口結算,但已引起廣泛關注。
《紐約時報》上周刊文〈戰爭與美國制裁加速人民幣國際化〉,指「中國的金融布局正在『滿足那些尋求與伊朗等受限國家進行貿易的國家的去美元化需求』」。該文稱隨着各國購買伊朗石油,上月使用中國支付網絡的結算量增長了近50%;而俄羅斯因俄烏戰爭而被切斷美元聯繫,目前與中國的大部分貿易都用人民幣結算。
美元武器化 反令人民幣得益
據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統計,今年2月人民幣在全球支付佔比為2.74%,成為第六大支付貨幣。倘計入中國自建的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CIPS)交易量,人民幣更是全球第三大支付貨幣。
近10年美國經常把美元「武器化」,透過 SWIFT機制凍結受制裁國家資產。俄國因俄烏戰爭而被西方凍結逾3000億美元外匯儲備;伊朗被制裁的金額亦逾1000億美元。中國早在10多年前就開始建立CIPS系統,現在成為繞過SWIFT結算的最佳另類選擇。
美元霸權是美國稱霸全球、軍事力量以外的最重要王牌,歷次金融危機都無法撼動其霸權地位。物極必反,美國把美元及理應「中立」的交易平台SWIFT都「武器化」,令全球各國人人自危,結果反而使人民幣從中得益。這也許是美國始料不及的。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