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大選之後的匈牙利能否維持中國投資歐盟的門戶?

匈牙利新政府面臨艱鉅任務:既要重建法治以解鎖180億歐元歐盟資金,亦須在日益嚴格的歐洲監管下,設法維繫對關鍵中國投資的吸引力,在歐盟規範與經濟利益間取得平衡。

2026年4月12日,毛焦爾領導的蒂薩黨獲得了議會三分之二的絕對多數席位,結束了歐爾班領導的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長達16年的執政期。這一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政治過渡改變了匈牙利及歐盟的發展軌跡。在即將卸任的政府治下,匈牙利頻繁行使否決權,對歐盟的外交與安全政策形成制約,並對擴員、移民以及監管和稅收改革產生實質性影響。儘管如此,歐爾班利用其獨立立場為本國謀取利益,為中國投資提供了監管確定性,使匈牙利吸引了中國對歐元區「新三樣」直接投資總額的近一半。

蒂薩黨的崛起主要反映了選民對尋租政治、腐敗認知及裙帶關係的抗拒。意識形態從右向左的根本轉變屬於次要因素。因此,新政府面臨一項微妙的任務:既要獲取180億歐元的歐盟資金,又要保留至關重要的中國投資,同時需應對日益嚴格的歐洲監管審查。初步跡象表明,新政府將採取審慎態度,維持對中國投資的友好立場,同時適度收緊此前的高效審批流程。

歐爾班執政時,匈牙利多年宏觀經濟表現不佳,實際GDP增長趨於停滯,在2024年和2025年的平均增幅僅為0。(Shutterstock)
 

匈牙利的經濟與制度困境

蒂薩黨在4月份的勝利具有決定性意義,但其內涵比69.3%的席位佔比所暗示的更為狹窄。該選舉結果反映了民眾對根深柢固的政府尋租及多年宏觀經濟表現不佳的失望情緒。意識形態從右翼向左翼的搖擺是次要原因。

蒂薩黨本身是一個中右翼政黨,脫胎於青民盟的政治基因,兩者在大多數經濟和社會政策問題上保持着較高的相似度。兩者的分歧主要體現在對國家運轉的定位上。蒂薩黨主張維護法治、司法獨立,並重新與歐洲機構保持一致;相比之下,後期的青民盟削弱了制度制衡,在外交上向俄羅斯靠近。十多年來,青民盟通過一個由政治盟友組成的封閉網路引導公共資本和歐盟結構性基金,這種裙帶關係拖累了全要素生產率,排擠了高效的私營企業。匈牙利在清廉印象指數中的排名印證了這一衰退,從2012年的全球第46位降至2024年的第76位,連續四年在歐盟墊底。

政府尋租削弱了長期競爭力,同時嚴峻的宏觀經濟困境加劇了青民盟政府面臨的壓力。青民盟政府在2022年大選前實施了相當於GDP約15%的財政刺激措施,通過加薪和現金轉移支付來確保連任。當這種國內財政擴張與全球能源衝擊相遇時,政府實施了反生產力的價格上限機制,迫使零售商提高未限價商品的利潤率。在財政超支的壓力下,匈牙利福林出現貶值,推高了進口成本。因此,匈牙利的通脹率在2023年第一季度達到了25.4%的高位,大幅超過歐元區平均水準及其維謝格拉德集團國家(匈牙利、波蘭、斯洛伐克和捷克)。匈牙利央行被迫進入緊縮的貨幣周期,限制了國內信貸擴張。

實際GDP增長趨於停滯,2024年和2025年的平均增幅僅為0,與同類型經濟體形成顯著差異。儘管由於國家主導的支出和外國基建投資,名義失業率在表面上保持在3.3%至4.5%的較低水準,但自2020年以來高達50%的累計價格漲幅嚴重削弱了實際購買力。

值得注意的是,匈牙利的民粹主義經濟政策使勞動力市場維持在接近充分就業的狀態。同時,大幅縮水的實際工資將大部分通脹損失進行了社會化分攤。儘管如此,即將卸任的總理歐爾班試圖在2026年重演同樣的財政擴張,推出了耗資相當於GDP2.2%的福利計畫。最終選民意識到了這一策略,並在投票中拒絕了他的政黨。

中國企業對匈牙利的投資,大幅超過他國同期。(Shutterstock)
 

匈牙利作為中國在歐洲的關鍵樞紐

匈牙利的政治更迭將對中國對歐投資產生直接影響。匈牙利一直是中國資本融入歐盟工業基礎的最大門戶,尤其是在電動汽車、電池和清潔能源領域。2020至2024年間,中國企業承諾在匈牙利進行117億歐元的投資,大幅超過同期在法國承諾的35億歐元、西班牙的25億歐元和德國的18億歐元。這主要得益於前政府設立的「國家經濟優先專案」機制,該機制允許簡化審批流程,規避了部分歐盟相關機構的審查。

歐爾班有意構築了這一地位。他將寧德時代在德布勒森耗資73億歐元的電池生產設施(旨在為寶馬、Stellantis和大眾製造鋰離子電池),以及比亞迪在塞格德投資約20億歐元的乘用車組裝廠,均列為「國家經濟優先專案」。這一法律認定規避了市政區劃、環境審查和歐盟層面的監管。部分交易還在與中國簽署的雙邊政府間條約的保護下被進一步隔離,免受標準監管的約束。

為匈牙利收回180億歐元資金

毛焦爾的首要目標是解凍約180億歐元的歐盟凝聚基金及恢復與韌性機制資金,這筆資金因歐盟委員會於2022年底啟動的法治條件機制而被凍結。另外20億歐元曾屬於同一資金包,但由於歐爾班政府未能及時達到歐盟委員會設定的制度性基準,該部分資金已被永久取消。剩餘的180億歐元數額龐大,超過了匈牙利中央政府年度預算的25%。要獲取這筆資金,必須完成以基礎性民主改革為核心的27項嚴格的「超級里程碑」,其中包括加入歐洲檢察官辦公室、恢復司法獨立以及對公共採購進行審計。

歐盟並未將取消中國電池工廠作為撥付這些資金的先決條件。針對工業用地的加速審批和國家優先認定在整個歐洲屬於慣例操作。匈牙利專案的具體脆弱性在於,歐爾班對特定專案賦予了近乎絕對的豁免權。具體而言,「國家經濟優先專案」利用保密的雙邊條約繞過了歐盟的標準監管機制,縮減了環境影響評價,在工業資源消耗方面觸及了《歐盟水框架指令》的合規邊界,並使國家援助的分配免受競爭性審查。因此,為符合歐盟的反腐敗基準,毛焦爾政府或需對這一認定機制進行實質性修改,取消其絕對豁免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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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鍵的是,新一屆政府必須決定是繼續履行還是重新談判歐爾班與北京簽署的雙邊條約。(中國政府網)
 

歐洲日益趨嚴的監管框架

與布魯塞爾保持一致,意味着正在運營及計畫中的中國投資將面臨一個在過去五年中明顯收緊且仍在持續強化的歐洲監管環境。其中最具影響力的措施已於近期生效或正在立法程式中推進。有三項法案尤為值得關注:

第一,歐盟的《外國補貼條例》(FSR,2022年)允許委員會對國家支持的金融扭曲行為進行調查和處罰,要求接受低於市場融資的中國企業進行強制申報,並可能對其施加補救條件。

第二,於2026年2月最終敲定的修訂版《外國直接投資審查條例》,強制要求對關鍵技術進行全面的國家安全審查。在歐爾班治下,匈牙利缺乏實質性的審查機制。現政府必須建立一套涵蓋電池、半導體、人工智慧和關鍵原材料的審查流程。

第三,2026年的《工業加速法案》(IAA)草案可能會為中國的直接投資設置新的障礙。該立法草案於2026年3月提出,針對由外國主導且單一第三國佔據全球市場份額超過40%的產業。儘管該法案目前正在布魯塞爾的「三方會談」流程中審議且條款可能會被淡化,但其核心機制旨在為公共採購設定嚴格的本地化率門檻,並施壓外國實體放棄全資子公司模式,轉向成立合資企業和進行技術轉讓。

儘管存在上述監管阻礙,主要的中國投資專案已具備強大的推進慣性,投資逆轉的可能性極低。寧德時代耗資73億歐元的德布勒森綜合基地已經完成了實體建設,該專案規劃最終達到100GWh的年產能,專案第一階段目前正在進行試運行,並計畫於2026年第三季度擴大規模化生產。同樣,比亞迪耗資20億歐元的塞格德組裝廠也已接近完工,該廠已於2026年初啟動試運營,預計將在第二季度開始全面的商業化生產。叫停這些專案將對宏觀經濟產生負面影響。不過,這些專案可能會面臨環境審計,未來的任何投資計畫都將觸發更為嚴苛的歐洲合規要求。最關鍵的是,新一屆政府必須決定是繼續履行還是重新談判歐爾班與北京簽署的雙邊條約。

歐洲對華戰略考量的演變

匈牙利的轉型發生在大範圍的歐洲戰略調整背景之下,這可能會緩解中國企業所受的衝擊。美歐跨大西洋關係已出現實質性惡化。美國在格陵蘭島的戰略意圖、與伊朗的衝突、一再威脅退出北約的舉動,以及不可預測的美國關稅機制,已經彙聚成一股單一且不斷強化的壓力。布魯塞爾在逐一應對這些挑戰的過程中,將當前視作戰略維穩的關鍵時刻。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加劇了這一壓力,推高了能源價格,並提醒各國首都外部衝擊波及歐洲經濟的速度極快。

作為回應,歐洲各國政府已開始將政策導向轉向工業主權的根基:再工業化、能源韌性,以及降低對跨大西洋波動敞口的供應鏈體系。中國在電氣化領域的投資構成了該計畫的支柱。向電池和新能源汽車的轉型越來越反映出一種能源安全考量,這是一種減少對進口碳氫化合物依賴並緩衝近年來供應鏈中斷對經濟衝擊的手段。

目前沒有哪家歐洲製造商能以寧德時代的規模或成本生產電池,也沒有哪家能以比亞迪的價格和品質生產電動汽車,單靠培育本土龍頭企業來縮小這一差距,所需的時間是歐洲無法負擔的。基於這些考量,中國資本帶來的競爭壓力已相對減弱。

匈牙利的「新三樣」工業基地在物理層面已經建成,毛焦爾的任務是將這一基礎設施納入歐洲規則體系。(Shutterstock)
 

匈牙利能否平衡雙重重擔

毛焦爾釋放的早期信號表明,他打算謹慎地把握平衡。在4月14日的首次新聞發布會上,他表示將「審查」中國投資。其審查目的旨在確保合規,規避關閉或阻止這些投資專案的落地。他表達了前往北京訪問及接待中國領導人的意願。他還發出信號,表示匈牙利向中國投資敞開大門──前提是遵循歐洲的標準。他希望匈牙利本土企業能成為比亞迪和寧德時代的合作夥伴,深度參與價值鏈體系,超越單純承接外資運營的定位。

即使重大專案不再享有絕對的監管豁免權,匈牙利仍能向中國製造商提供低於西歐的勞動力成本。這裏不僅擁有以寧德時代和比亞迪為核心的現有中國供應商產業集群,而且在地理位置上毗鄰德國汽車製造商,並具備受過電動汽車和電池生產培訓的成熟勞動力體系。即使在《外國補貼條例》《工業加速法案》和強制性外商直接投資審查的全面壓力下,這些優勢依然存在。合規負擔的增加推高了成本,但選址邏輯的基礎條件依舊成立。

真正的考驗在於,匈牙利能否在滿足布魯塞爾法治和監管要求、解鎖被凍結的180億歐元資金、重建制度公信力的同時,保持足夠的差異化競爭優勢,以確保中國資本的持續流入。匈牙利的「新三樣」工業基地在物理層面已經建成:德布勒森擁有100GWh的電池產能,塞格德的整車組裝線正在崛起,圍繞這兩地的供應商生態系統也在不斷深化。毛焦爾的任務是將這一基礎設施納入歐洲規則體系。同時,他必須維繫吸引這些投資的成本優勢。如果他能取得成功,匈牙利將成為歐盟在制度監督下整合中國工業資本的最具指標意義的測試案例。

原刊於《沈建光博士宏觀研究》,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沈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