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CL，世界電視機業的霸主之一，近日作出改變全球電視業生態的戰略收購，併購Sony 旗下最具代表性的家庭娛樂部門BRAVIA電視與家庭音響業務部門，合資成立新公司：TCL 持有51%的控股權，Sony則保留49%的股份，實際由TCL控制，預料Sony將慢慢淡出。近年來，日資電視產業萎靡不振，〈百年松下漸沒落 揭日本巨企困局〉就提及只剩Sony獨木支撐，如今Sony也告別電視行業，代表盛極一時的日資霸權終結，如順利拿下Sony與BRAVIA品牌使用權，TCL有機會重返世界電視一哥之位。
近年來，日資電視生產式微，紛紛出售予中國企業，夏普（SHARP）在2016年被台灣的鴻海收購，2017東芝就先把電視業務賣予海信，成立合資公司TVS REGZA，海信控股95%。Sony本身就最後一家日本的電視生產商，這次併購案後，日本再無電視生產商。
從TCL併購Thomson說起
TCL在2004年併購Thomson時，中國電視業尚未出海，歐美資本、日資仍有有相當實力，Thomson品牌在歐洲銷售第二，RCA則是美國第一，卻被TCL收入囊中，令市場矚目。如今TCL收購BRAVIA，則時移勢改，TCL如日中天，Sony的BRAVIA則已萎頹至極，Sony在2015年錄得10億美元的虧損中，絕大部分在來自電視業務，收購Thomson是令人意外的「蛇吞象」，今次TCL則扮演着「白武士」。
TCL自廣東省惠州市的企業崛起成雄視全球的電視、面板業霸主，與香港亦密切相關。2004年，TCL與湯姆遜合資組建TCL湯姆遜電子公司（TTE），營運全球彩電業務，並為當年全球最大並由中資控股的彩管彩電（CRT-TV）企業。
值得注意的是，當年併購案居中穿針引線的是香港愛國商人楊向杰先生。楊向杰當年是Thomson與RCA公司在華及香港總代理，在他的合縱連橫下，RCA湯姆遜彩管在1992年至1998年是中國市場25吋以上大及特大熒幕彩色顯像管銷售冠軍，包括四川長虹、廣東的TCL、創維、康佳均採用RCA湯姆遜的彩管。
回顧這次併購案，楊向杰首次披露選定TCL併購Thomson的決策過程：「在2002年開始，Thomson總部就傳達訊息，要「甩賣」（disposal）Thomson的所有彩電資產和業務。先合資，再淡出，而中國彩電廠家是首選，時值中國加入WTO後，中國彩電產銷規模已躍升全球第一，但中資仍未有一家控股的跨國彩電企業。」據此契機，不斷接觸中國的潛在買家。
在楊向杰穿針引線下，Thomson的主席和總裁先後與長虹、海爾、創維、康佳接觸，最後才選定TCL：「第一時間談的是長虹，談了半年，但在上海A股上市的四川長虹要進行股改才能合資，唯有作罷；海爾則精力集中在冰箱、空調等白色家電（White Goods），對『棕色家電』（Brown Goods）的電視擴展興趣不大；創維自言市值太小，當時只有20多億港元，無法以股權交易完成併購。反建議在高頻頭／機頂盒方面與Thomson合作。」
幾經周折，隸屬國資委的康佳極有興趣接手，楊向杰說：「在2003年4月至5月已幾近完成洽淡，但康佳深圳B股每日成交只有約100萬美元，Thomson出手3億美元股票極為困難。」
最終Thomson總部採納了楊向杰的建議，鎖定了剛與飛利浦談判全球彩電業務合併破局的TCL，因TCL在港上市，股票流動性強，其主席李東生「國際化」的意欲最強烈，決心也最大。最後雙方認定為此彩電業「國際併購」的對象。在2003年6月，被邀赴法出席G8峰會時任國家主席胡錦濤，在與法國總統希拉克會晤時，法方建議把TCL與Thomson彩電資產合併，打造全球第一家由中資控股的最大跨國彩電企業；而Thomson則收購東莞國營福地彩管廠，打造廣東最大的彩管企業。這一買一賣，成為2004年1月中法建交40周年的旗艦項目。
儘管從短期利益來看，TCL蒙受不少損失。TCL接過Thomson的彩電業務後，傳統彩電業務就漸走下坡，在2004與2005兩年TCL業績慘遭滑鐵盧。當時日資主導等離子技術與韓資的液晶技術正靜靜起革命，預備取彩管電視而代之，後來的故事眾所周知，等離子電視被歷史淘汰，日資只有Sony獨力發展液晶電視，但無奈上游面板技術被韓國操控，最終日資電視全軍覆沒，中、韓兩分天下。
中企全球化先鋒
TCL在這波液晶取代彩管電視浪潮的早期，吃了大虧，楊向杰也說：「當時不但Thomson知道過幾年液晶就要取代彩管電視，連中國電子部也清楚，中國的彩管企業也心中有數，故一個要脫手，一個要接手，是你情我願、各取所需，而這次併購，並無現金交易，只是資產併入香港上市的TCL（1070），三年後才把股票脫手離場。」然而，併購讓中國掌握了第一個全球化重要產業，也累積了豐富的國際併購、全球布局產業鏈的知識。
TCL創辦人李東生在2006年撰文《鷹之重生》回顧這次併購案，他就表示一直無悔：「如果讓我重新做一次決定，我依然會做跨國併購。如果有機會讓我再做一遍，我肯定比這次做的好」，透過這次併購，TCL與中國企業學習到國際併購的政治、法律、財務一系列的知識，為日後中企出海併購、以至TCL今次併購Sony旗下BRAVIA累積了基礎。
李東生也透過Thomson收購案，深明掌握產業鏈上游的重要性，2007年TCL就自主成立平板液晶屏生產的華星光電，經過多年奮鬥，與京東方並同為中國以至世界最重要的面板生產商。
其次，TCL透過當年收購，為全球化布局打好基礎，時至今日關稅壁壘盛行的今天，TCL也安然無恙。TCL波蘭製造基地，就是當初從Thomson接收過來的，經過多年發展，這座工廠的年產能已超500萬台。墨西哥製造基地MASA工廠也類似，是當時從湯姆遜手中收購來的。MASA 工廠位於華雷斯，毗鄰美國得州城市埃爾帕索，這裏主要組裝65英吋以上大屏電視，供應美國市場。隨着產能壯大， TCL在美國的市場份額，逐步提升到第二位。這一系列在貿易戰下的亮眼成績，都是22年前併購案種下的。
從商業史來看，這也是中國企業首次併購「世界500強企業」的壯舉，對中國在2001年入世後，加速企業國際化，進入世界市場有重大歷史意義。在2018年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李東生就被習近平主席親授「100名改革先鋒」證書，讚辭寫他是「電子產業打開國際市場的開拓者」，便可見當年中央和國務院肯定這次收購案的歷史意義。
出海從來不易 莫忘引路人
2004年的TCL併購Thomson，若說是打響了中企稱霸彩電業的第一槍，那麼TCL併購BRAVIA，就是敲響了日資電視霸權的喪鐘。Sony曾經憑着「特麗瓏」（Trinitron，港譯新力單槍）單槍三束技術，別樹一格，在彩管時代稱雄一時，另一家松下Panasonic（港譯樂聲牌）就更是無數國人80後、90後的童年回憶。
去年2月20日，TCL正式成為國際奧委會全球合作夥伴，取代之前合作長達37年的松下電器。兩件TCL的里程碑事件，都把日資電視的黃金時代畫上句號。
在中國出海第一波併購浪潮裏，來自香港的楊向杰先生是重要的穿針引路人，併購案是中法建交40周年旗艦項目，其自傳《英氣》中〈序曲〉提及，合併後的TTE企業也在香港金鐘的港麗酒店成立（《經濟日報》當年是獨家報道），業務從屬於在香港上市的TCL（1070），目前仍健在，市值更比22年前大幅增長。
撫今追昔，香港要作為新時代的超級聯繫人、超級增值人，正好回顧過去，從歷史吸收指引未來的動力，做好中外合作的橋樑。
原刊於《經濟日報》，經作者略作增減，授權灼見名家轉載。
作者簡介：
黃宇翔，旅德香港媒體人，《亞洲週刊》駐歐洲特派員，德國哥廷根大學東亞研究／現代漢學碩士生，合著有《東亞變局：大轉型與香港出路》（三聯香港，2023），曾獲2025年亞洲出版協會卓越評論獎、第六屆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