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小提琴家宓多里與香港小交響樂團於宏福苑火災後的演出

宓多里今次來港首場演出,前一天卻遇上世紀大火災。她在正式演出前獨奏巴赫《C大調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的〈最緩板〉,以她最平靜聖潔無瑕的琴音,為亡者傷者及家屬,送上最深切慰問。
圖片:香港小交響樂團Facebook

日本小提琴家宓多里再度訪港,一次過舉行獨奏會及演奏協奏曲。她對上一次來港是幾年前,顆拍雲集亞洲職業樂團樂師的統營國際音樂節管弦樂團。至於獨奏會,卻要數到90年代中期。

由美島莉到宓多里

當年舉辦文化活動的市政局,依然保留她童年時首次訪港、電台廣播及唱片公司給她用上的拼音譯名「美島莉」。此中文譯名來自她的舞台藝名"Midori",亦即漢語的「綠」。其實筆者當年非常喜歡「美島莉」這個譯名,既漂亮又悅耳,又帶點東洋味。因為她本來的漢字姓名為「五嶋綠」,所以「美島莉」似乎更加傳神。

筆者對她的印象,除了是當年的世界級神童外,還有她非常「老積」的童年智慧。話說當年歐美的傳媒稱呼她作「阿Mi」,因為他們以西方人姓名序,以為她姓"Dori"名"Mi",不知道"Midori"是一個字。大概只有13、14歲的她,解釋不用姓氏更方便,不用改來改去,因為將來會結婚、之後又離婚、之後又再結婚……即使只看報道的文字,也感受到當時傳媒們到底被她這個人細鬼大的小妹,逗得有多開心!

所以,「美島莉」這個中譯名字,應該會永遠留在筆者的記憶裏!

有別於其他獨奏會的選曲

宓多里今次來港的首場演出,為她的小提琴獨奏會。但演出前一天,香港卻發生了這世紀內最令人心裂的大火災。宓多里正式演出前,獨奏巴赫(J. S. Bach)的《C大調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的〈最緩板〉,以她最平靜聖潔無瑕的琴音,為亡者傷者及家屬,送上最深切慰問,並領導全場觀眾默哀。

宓多里今次獨奏會的曲目安排,大量出現了以寫藝術歌曲為拿手項目的舒伯特(Schubert)、舒曼(Schumann)甚至克拉拉‧舒曼(Clara Schumann)的作品。這個比重,與一般小提琴獨奏會的選曲,有着非常明顯的區別。

不過,她這次的鋼琴拍檔──喬庫芭維丘特(Ieva Jokubaviciute)的演奏,整晚都像為藝術歌曲演唱者而伴奏的氛圍,遠離鋼琴家突出自己的技巧優點,專注於底層霧裏看花一樣的和聲質感,這樣的一位伴奏夥伴,似乎是明智地選對人了。而且,以整晚的演奏來說,宓多里的琴音亦偏向弱小的一方,配以一個懂得收斂而反應敏銳的鋼琴家,卻可以說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第一首演出的貝多芬(Beethoven)的《第五小提琴奏鳴曲》「春天」,宓多里在色彩的表現上,非常乾淨,但卻缺乏了音色上的變化,所以整體來說,喬庫芭維丘特的鋼琴部分,的確是演出的重點。喬庫芭維丘特不作強勢而歌唱性濃厚的演繹,表現出貝多芬鋼琴作品的古典美態。宓多里少用揉音、運弓平直而幅度小的演奏,毋疑影響甚大。宓多里的着眼點,並非兩件樂器同等地位,而是讓鋼琴更具擔當。

宓多里的琴音偏向弱小,配以一個懂得收斂而反應敏銳的鋼琴家,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法國樂曲 塑造上佳演繹

之後的舒伯特《C大調小提琴及鋼琴幻想曲,D934》,為一首形式上較為複雜的樂曲,變奏曲一樣多變的情緒段落,對比的掌握的確須要精心鋪排。宓多里的運弓太過乾淨平穩,對於感情變化與音色的調節,顯然造成障礙。但她非常沉穩而冷靜的思維,卻是對準了風格;在活潑的樂段,她鎖緊的握弓,在節奏上的定格,卻帶來較強烈的跳動脈搏。喬庫芭維丘特的伴奏,從容優雅而甜蜜馥郁,毫無疑問是藝術性極濃的演繹;對於宓多里較弱的音量,她是小心翼翼地完全做到不掩蓋。

整晚來說,宓多里在下半場演奏浦朗克(Poulenc)《小提琴奏鳴曲,FP119),反而令筆者感到意外。其實多年前她曾為此曲灌過唱片,但當晚她明亮而乾淨的現場演奏,顯然為這首現代法國作品,添上更多的色彩,力量也更相符。話說宓多里小時候演奏的擺動非常大,隨着年齡增長,移動卻遞減。但在這首奏鳴曲裏,她回復少時的「多餘動作」,但這卻為用盡弓幅、添加壓力、甚至揉音幅度,幫上意想不到的一把。整體上,宓多里略帶甜膩的音色、無邊際的寬廣氣度及清爽的技巧,都為這首法國樂曲塑造上佳的演繹。與鋼琴的合作方面,喬庫芭維丘特豐富而厚渾的支持、節奏的同步,兩人的表現均為非常出色。在充滿史特拉汶斯基(Stravinsky)風格的諧謔第三樂章,宓多里的演奏更為作品付予完美的結局。

隨後的舒曼《三首浪漫曲,作品94》,宓多里雖然演奏的歌唱性頗為優美而感情豐富,但筆者始終認為,單調的運弓變化,卻較難表現出作品的浪漫大氣,再加上音量的不足,表現就更局限。尤其是第二首,重複的樂句本來就較多,要擺脫沉悶,更加要考驗小提琴家對於掌握樂句音色的變化。宓多里在較為憂鬱的第三首,冷靜的演繹,氛圍的掌握較為出色。克拉拉‧舒曼的《三首浪漫曲,作品22》,相對於之前三首氣量較大的風格,在這三首女性作品上,表面的柔情其實更加強勢,宓多里在色彩力量的表現上就更為吃力了。因為這些色彩的變化,直接影響旋律的表現。

表現從容 情緒豐富

不過比較意外的是,在壓軸的舒伯特《B小調華麗迴旋曲,D895》(Rondo Brillante)裏,宓多里在技巧難度方面顯得從容之外,她豁出去的大擺動,又再大派用場,而令琴音的力量與色彩大大增加,表現的多樣性、與及情緒變化的音樂趣味,都輕鬆地從她的大幅度對比中表現出來,與鋼琴的豐富對答亦相當精彩。

她從小小的年齡就已自然地培養起來的基本功,對於已為一個成熟音樂家而言,似乎弊多於利。但為彌補這些「缺陷」,她將一般最不受落的大幅度擺動,再現於舞台,卻對她無論在體型和習慣上的限制,提供了強力的突破,更仿如變成另一人。她加奏德伏扎克(Dvorak)的《母親教我的歌》,大幅擺動的身軀,將這首深刻感情的大氣作品,表現得淋漓盡致,甚至連演奏德伏扎克音樂所必要廣闊厚度的氣場,亦演繹出味道!

作者體會到宓多里即使有突破自己的心,但諸多限制的基本功似乎成為妨礙再上一層樓的絆腳石。
 

重演首度訪港樂曲

兩日後,她與香港小交響樂團及指揮賴斯健(Daniel Raiskin),演奏孟德爾遜(Mendelssohn)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這首作品亦為她15歲時首次訪港的演奏樂曲。但當年是在紅磡的香港體育館演出,在超過一萬人的場館裏,是用上器材收音並經揚聲器播放的「假聲」。今次她在大會堂音樂廳,現場演奏這首嬌柔高貴但大氣凜然的樂曲,音量又再遊走於弱勢的邊緣。

賴斯健與樂團成員,基本上已配合了她較為難以估計的輕微節奏改變──時而自行延長縮短,在樂句的大細聲變化上,更有她自己的一套,所以偶然亦與樂團出現脫節的情況。縱使如此,宓多里在第二樂章的動人演奏,單純而無瑕的歌唱性,雖與一般大路的演繹大有不同,不過亦相當動聽。但她的握弓缺點、缺乏重量感的拉弦,在第三樂章卻過於輕盈,經常被無法再減弱的樂團聲音所掩蓋。

經過多年來的欣賞經驗,體會到宓多里即使有突破自己的心,但在她諸多限制的基本功上,似乎在硬技巧以外,在最深層次的音樂表達方面,妨礙再上一層樓的絆腳石比比皆是。這大概是她在童年時,像是與生俱來就即時學會所有高難度技巧的歲月中,所無法預計的事。要推倒所有習慣從頭來過,基本上是天方夜譚。

而且,小交三年前,就曾出現了一場史無前例,無論是小提琴獨奏或是樂團,都上演了世紀級集大成的頂峰孟德爾遜小提琴協奏曲的演繹及合作;我估計短期內香港舞台上若要排上相同樂曲,應該都較難出現能與之相提並論的水平。宓多里加奏了巴赫《第三無伴奏組曲》的〈前奏曲〉,這亦是幾年前她在協奏曲音樂會後的加奏樂曲。今次,她是以最正路的演奏習慣演奏這首樂曲,所有要求都做足,氛圍上依舊充滿她帶着青春氣息的孩子氣。

為死傷者及家屬送上祝福

11月29日這場演出,另外兩首樂曲為蕭斯達高維契(Shostakovich)的《F小調第一諧謔曲,作品1》及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的《第六交響曲》「悲愴」。指揮坦言《悲愴交響曲》為樂團為宏福苑死傷者及家屬送上的祝福。可能團員在災難發生後不久就綵排及演出,心情根本未及調整,所以在這首樂曲的演奏,其實亦非常一般,技巧上不齊整,平衡不大好,演繹未能到位。第三樂章的雄糾糾味道,更是表現鬆散。但第四樂章一開始,整體的沉鬱及吶喊,卻貫穿了整個樂章,聲部之間的交接及布局,演繹卻相當動人,非常深刻。

註:作者評論的節目分別為2025年11月27日及29日,香港小交響樂團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上演的「宓多里小提琴獨奏會」及「《最愛小提琴》:孟德爾遜小提琴協奏曲」音樂會。

傅瑰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