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過死蔭幽谷,怎麼能看到前方絕美的風景。
今天,我在山西五台山上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
一場生死搏鬥
凌晨4點10分,我把自己從旅館床上那點可憐的餘溫中剝離出來,推門跌入漆黑的曠野,出發前往東台頂望海峰,傳說中供奉着掌管智慧的文殊菩薩的地方。沒有燈光污染的山區伸手不見五指,但滿天星斗在頭頂閃爍,我忽然想起《聖經》裏的東方三博士,2000多年前耶穌出生時,他們亦是懷着赤誠與仰慕,這般追隨着星星。只不過,我的終點不是伯利恆的馬槽,而是一場壯麗的日出。


到了東台頂附近,車子停在山腰,剩下的兩公里路程只能徒步完成。一下車,馬上有當地人上前向我出租軍大衣,50元一件,我盤算着50塊錢能省則省,便搖頭說不需要。但轉身沒踏出幾步,隆冬的強風如同鞭子抽打,三步進兩步退,身體被刮得扭曲變形。那不是冷,那是痛。我狼狽地折返,乖乖掏錢裹上那件可以保命的厚重棉大衣。好心的大哥看我衣衫着實單薄,更塞給我一對護膝,眼神裏帶着對外地人的關懷。
即使便全副武裝,走出100米後,我依然覺得自己赤身裸體,巴不得把所有可穿的都蓋在身上,只是身體裹得再嚴密,最冷的要算是手指、腳趾和耳朵,神經末梢好像在一寸寸失去知覺。
再往前走300至400米,踽踽獨行,四周只有風的咆哮,像無數冤魂在嘶吼。到頭來,痛感戰勝了執念,屈服於強風凜冽下,我在一處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來,打算勉強在一個角落看一場差不多的日出。「半山腰的日出有她的美,這次準備不足,沒有必要為了看個太陽把命搭上。」我自我安慰地說。
就在我架起三腳架,準備在半路兒妥協時,身後傳來了人聲。

結伴而行 送自己去鬼門關
一對年輕情侶停在我面前,問我是不是獨自來看日出,我點頭稱是。「為什麼在這兒停下來?一起上山頂吧,結個伴,死不了!」那是一張被凍得通紅卻溢滿生機的臉。或許是那句「死不了」觸動了我,又或許是人類在極端環境下抱團取暖的本能。我雖萬分不願意離開剛剛坐暖的位置,但三個人互相支持總比我一個人孤獨冷死強,我咬牙收起腳架,跟上了他們的腳步。聊天之下得知他們是大學生,從北京來。簡單寒暄後,大家都默契地閉上了嘴,不是因為陌生,而是那拂曉的山風實在太狠,張嘴說話都是一種奢侈的能量消耗。
這時手機屏幕上顯示氣溫為零下9度。但在這樣的風速之下,那刺骨的冰冷絕對逼近零下20度。我好幾次被狂風吹到失去平衡,手機亦在低溫下兩次自動關機。寒風凜冽,簡直是我一輩子都沒有感受過的冷,全身冷到發麻發痛,接着是不受控制的劇烈哆嗦。
不誇張地說,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離冷死不遠了。但我仍然固執地一步一步往上走,把自己送去鬼門關,這份近乎愚蠢的執着,只為了看那朝陽一瞬。
拐過最後一道彎,終於到了一個開闊的觀景台。我們三人相視一笑,那笑容在僵硬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但眼睛裏卻閃亮着光芒。
接下來是屏息以待。風依舊在耳邊呼嘯,把我的腳架吹到。我撿了幾塊石頭壓住架子,像護着燭火一樣雙手死死按住。手機裏延時的快門已經在工作,務必要捕捉第一縷金光點燃群山的那瞬輝煌。


我的第一反應
天色從漆黑開始變化:墨藍、黛藍、靛青,然後天際漸漸浮現一線白,一開始只是山脊上的一道邊縫,接着,白光之下推開稻穗般的金黃,然後是火紅,是哪吒踩着風火輪上來了。回頭看身後,淡粉紫的天空在暈開:胭脂水、薄荷酒、紫藤液,天地間所有色彩都甦醒了,金光棱棱,炫目耀眼。再過半刻鐘,天微微亮,曙光乍現,旭日如同巨大的火球在群山中東昇,頭頂整片天空都亮起來了。

近來我看過大理洱海的溫柔晨曦,也見過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各有她的魅力和觸動我的地方。可此時此刻,在這壯麗的風景下,我沒有流淚,也沒有歡呼,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我想回家。
我特別想有一處溫暖的容身之所。食物、水、空氣這些生存的必需品我們常常懂得感恩,但那個為你擋風遮雨、永遠有一盞燈為你亮着的家,卻很容易被我們忽略,這也許是旅人們在各地流浪時最能深切體會的吧。

下山後,我一頭撞進一家咖啡館。當我啜一口熱咖啡,咖啡的溫度透過瓷杯壁傳到指尖,雙手慢慢回暖,我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場輪迴,終於起死回生了。老闆娘笑着講起她的故事,說她曾在8月盛夏去東台頂看日出,那時候已經需要穿軍大衣了,更何況現在已經過了立冬的季節。
站在2026年的開端,回望這場五台山的日出,或許新的一年大概也是如此。縱使前路艱辛,充滿了寒風與險阻,甚至讓你數次想要放棄。但請相信,沿路會遇到夥伴共勉同行,亦會有暖心人為你保駕護航,而那輪熾熱的紅日,終將再次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