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學者李歐梵妻子李子玉同為作家、水墨藝術家,個展「心靈的風景」11月13至20日在青島市美術館展出。這是她在中國內地的首個大型美術館個展。
李子玉於1970年代中期畢業於香港浸會書院(今浸會大學)中文系,其後赴美於南伊利諾大學攻讀社會學,著有《憂鬱病,就是這樣》、《心靈的風景:畫筆帶我走出抑鬱》。她曾有20餘年的抑鬱症病史,在那些長夜裏,她沒有試圖征服情緒的潮汐,而是任由水痕將墨色輕柔地推向未知的邊緣。她曾說:「痛苦是真實的,不需要被美化。」
展覽不以年份分段,而以作品的內在時間排列,組成一條完整的心理弧線,五幕分別為「裂痕」、「相依」、「獨行」、「回聲」、「無題」,由邀請觀眾進入創作者的心境,到描寫與夫相伴而行、獨自行走人生路,到最後邀請觀眾在留言冊中為尚未命名的作品題名,或寫下一段感言。
策展人楊曉雯指出,著名心理學家榮格將人心中不被承認的部分稱作「陰影」,療癒不在於將它驅逐,而在於與之相認、共處。「李子玉的畫,正是這樣一條路:她不曾否定那個曾沉入幽暗的自己,而是一筆一墨,將其帶回光中……光在內裏,而愛,是那隻為她點燈的手。」她也援引哲學家叔本華與尼采,前者視審美觀照為暫離意志之苦的片刻,後者稱藝術是「一位精於療癒的救贖女巫」。
以下為本次展出的部分作品。作品題名及描述均由策展人楊曉雯創作。

《時時刻刻》The Hours
水墨設色紙本,55×79cm,2018年
時間從不流逝──它只是不斷地,在此刻重新發生。
畫面以蒼綠為主調,墨色漫漶滲透,深處近乎黑暗,淺處已化為霧;那不是顏色,而是意識本身的密度。
左側一抹鏽棕,是記憶中某個下午的光,具體而無法命名;右側淡紫悄然漫入,柔軟
曖昧,像一個尚未説出口的決定。
伍爾夫曾寫道:「生命不是一系列對稱排列的馬車燈,而是一團發光的光暈。」此作正是那團光暈的水墨形態──沒有起點,沒有終點,只有此刻與此刻層層疊壓,構成我們所稱之為「活着」的感覺。

《夢中的婚禮》Mariage d'amour
水墨設色紙本,55×79cm,2024年
粉紅與淡紫在紙上輕輕漫漶,如同《夢中的婚禮》的琴聲,從指尖流出,落入空氣,落入愛人之間的那片靜默。那不是演奏,而是兩個人共同呼吸時,心裏不約而同升起的温柔。
明黃漸沉為墨黑,如同樂曲行至深處,愛意不再輕盈,卻因此更有重量。李歐梵先生與夫人在音樂中相守的那些時刻,被藝術家以水墨悄然留存──不是紀念,而是那份情感本身,仍在紙上,緩緩流動。

《月光II》Clair de lune II
水墨設色紙本,110×79cm,2022年
德彪西的《月光》從不描繪月亮,只描繪月光落在萬物上的那一刻──而這幅作品,正是那一刻的水墨形態。
畫面上方暖橙如燈火微明,是夜裏唯一温柔的光源;中部墨色忽而瀰漫,如雲遮月,深邃而不壓抑,靜謐而不冷漠。色彩在紙上自然流動,不受約束,如同琴鍵之間那些無法被樂譜記錄的呼吸──音符與音符之間的空白如同生命的瞬間,才是藝術與美,心靈真正棲居之處。
藝術家將內心的感悟化為墨色的漫漶,令觀者在畫前駐足,彷彿也置身於那個靜謐的月夜。

《天下無雙》A Chinese Odyssey 2024
水墨設色紙本,110×79cm,2024年
《天下無雙》以王家衞電影美學為精神底色,以深沉的胭脂紅為主調,色彩滲透、蔓延、積澱,彷彿情感本身有重量,沉入紙纖維深處再也無法抽離。左側冷冽青藍與橙紅相互侵入,是孤獨與熾熱的永恆對峙;中軸由輕盈灰白漸沉至繁密深紅,以情感濃度為刻度,愈愛愈深,愈深愈暗。下緣一道鋸齒墨線,錨定了這整個幽靈世界──天下之大,再無第二個你。

《夜曲·雲》Nocturnes–Nuages
水墨設色紙本,55×79cm,2022年
在這幅水墨抽象之中,德布西《夜曲》系列的《雲》(Nocturnes──Nuages)彷彿以視覺的形態重新降臨。畫面上方那片温暖的橙黃,是夕陽最後一息的餘燼,滲透、蔓延、積澱於紙纖維深處,彷佛情感本身有重量,再也無法抽離;而下方深邃的藍綠,則如夜色中沉默的雲層,以情感濃度為刻度,愈沉愈暗,愈暗愈靜。雲的形狀在時間中變幻無常,一如生命中每一次無法預料的起伏──輕盈時近乎透明,厚重時壓住整片天空。德彪西的每一個音符,皆是夜空中一顆不肯熄滅的星;而這幅畫作,正是對那份沉默之美最深情的視覺迴響。

《臨川四夢·釵圓》The Perfect Circle Unbroken
水墨設色紙本,55×79cm,2023年
《臨川四夢·釵圓》以破碎的墨斑與纏綿的粉紫水墨,詮釋《紫釵記》中霍小玉與李益的釵盟之約。釵已折,情未斷;墨已散,痕猶深。那粉紫如晚霞將盡,如舊夢將醒,美得令人不忍凝視,卻又無法移目。
四幅作品並置,如同湯顯祖筆下四場大夢次第展開──夢生、夢醒、夢碎、夢歸──共同構成一場水墨的輪迴。觀者駐足其間,恍若置身臨川,聽得見崑曲的水袖在墨色中翻飛,看得見那千古痴情,在宣紙上再度顯影,再度無聲,再度永恆。

《普羅米修斯的創造物》Die Geschöpfe des Prometheus
水墨設色紙本,55×79cm,2020年
深沉的明黃與棕褐在紙上湧動,如同序曲開頭的低弦,未見其形,已感其勢──那是普羅米修斯舉火之前,黑暗中最後一刻的屏息。而點綴其間的鮮綠,則如長笛與雙簧管乍然破空,是生命在莊嚴中倔強地探出頭來,輕盈,卻無法忽視。
藝術家本不鍾情西方的古典音樂,而先生李歐梵教授是古典樂迷。她將這份生活的詩意化入墨色──音樂的壯闊與愛情的温柔,在同一張紙上不謀而合。如墨與水的結合,伴侶之間不同的愛好與習慣,唯有彼此容納,方能成就最深的美。

《天水無聲》In Silence
水墨設色紙本,55×40cm,2017年
無聲,並非空無──是情緒到達之前,屏住的那聲嘆息。
松煙墨層層滲化,沉為深海般的基底;鈦青藍的暈染如天際最後一縷微光,懸而不落。兩者之間的留白,不是空白,而是天地之間最沉默的重量。枯筆皴擦出細密的肌理,仿古老壁畫的風化痕跡,是時間吞噬聲音後留下的疤。

《紫影如煙》Purple Haze
水墨設色紙本,55.5×70.5cm(含框),2024年
《紫影如煙》是一場生命在自我辯證的過程中,逐漸涅槃而出的藝術哲思。子玉對紫色的暈染全非覆蓋,而是從層疊墨色深處逐漸滲透出的輕盈呼吸──如同痛苦在長期沉澱後,轉化對於「色即是空」的頓悟。黃色墨點從左到右的流動軌跡,有如意志與虛無在人生畫布上反覆拉鋸留下的斑紋。紫色煙影流動間,生命的圓與缺彼此撕扯,最終在畫布上凝結為一種悲劇性的美:生命在抑鬱的創痛深處,迸發出的尊嚴與厚度。
這幅畫見證了,人生並非對峙的終結,而是一種自混沌內逐漸蜕變的、一種帶着裂紋的完整,一圈充滿空的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