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一個人的烏托邦

烏托邦不是一個人道路的終點,它就是道路本身。

1749年,乾隆十四年,34歲的袁枚辭官養母,回到江南。這位24歲即中進士、得到乾隆帝青睞的一代才子,經過跌跌撞撞的十年坎坷官場生活,仍然是一介縣令。心高氣傲,「致君堯舜上」的理想受挫,對官場疲倦失望的他在南京小倉山發現了一座廢棄的「隋園」。

這座大花園有山有湖,有村莊,有廟庵,有石洞,有竹林,有水閘,由於園主隋赫德後人的落魄,變得「園傾且頹,馳其室為酒肆,輿台嚾呶,禽鳥厭之不肯嫗伏;百卉蕪謝,春風不能花」。即使如此「蓬頭垢面」,具有審美詩情的袁枚仍然慧眼看出園子的「不掩國色」,即買下作為歸隱之處,決計退出傾軋虛偽的官場,回到自由灑脫的隨性人生中,改園名為「隨園」,從此真正的做一回自己。

若干年後,和他的隨園一同名揚天下的袁枚在自己的暢銷書《隨園詩話》裏,提及了園子的另一位舊主人──歷經四位江寧織造的曹家,曾因為抄家,江南「住房十三處共四百八十三間,地八處十九萬頃」全部被雍正帝賞給繼任織造隋赫德,那曾經四次接駕康熙帝的百年豪門。

雖然隔了近100年,無從相見,他說金陵人至今仍記得曹家公子在秦淮河畔寫詩的風華,且「雪芹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餘之隨園也。」也許正如他所說,在這見證袁枚最精彩的人生下半場的由衰轉興的美麗隨園,也就是曾經見證過《紅樓夢》作者曹公的人生上半場的從興轉衰的大觀園。

袁枚像(作者提供)
 

個人自由的精神空間

化身十幾歲少年賈寶玉的曹家公子和宦海沉浮後的袁枚,志趣或許也相同,他們都想真正的做自己,過着隨心而動的生活,這看似並不太高的要求卻並不容易。

在他們的時代,主流入世的儒家知識分子的個體生活應該服從公共生活。他自身應該每日三省吾身的修身養性,家庭應該是克己復禮的三綱五常,理想應該是明君賢臣,濟世救民,創造一個清平盛世。一蔬一飯,兒女情長,那些人性當中的必然,明面上都可看作是不務正業。

當然,正統的冠冕堂皇之外也不是沒有非主流的個人自由的精神空間,紅袖添香、吟風弄月、竹林桃源也是不少士大夫的另一個被擠壓的自我,只是在正統的光偉正反襯下,左右無非是細枝末技,形狀影影綽綽、語焉不詳,或驚鴻一瞥進入詩詞歌賦,戲劇雜曲,稗官野史,或冠以《警世通言》等名目榮登反面教材。或許這些情愫有可能像糖衣炮彈一樣讓人沉湎其中,破壞了家庭和公共事務當中可貴的自律和規則,進而還可能破壞心懷天下的使命感和責任心。

有趣的是,這些「糖衣炮彈」卻被《紅樓夢》以事無鉅細的方式坦坦蕩蕩寫成了明面,而那些限制個人的公共和家庭倫理卻鬼鬼祟祟的時隱時現。讀者仿佛一個偷窺者,看到了本屬於賈寶玉的純粹個人生活體驗、家長裏短和日常起居的記錄。

這還遠遠不夠,賈寶玉仿佛擁有自己星球的小王子,大觀園就是他的星球,一個洋溢着青春生命、至美的個人烏托邦,如此奢華、富足、充滿美感,數不盡美好的雕樑畫棟、美酒佳餚、戲劇詩歌。個性各異的才貌雙全妙齡的女孩子中,有他傾心愛着也愛着他的人,還有更多愛護他、包容他、體貼他的家人、朋友和僕人。在物質、精神和情感上,這個不在正統社會所提倡的高度藝術和審美的完美世界,卻是多少人暗自的夢想。

曹雪芹像(作者提供)
 

不能脫離的殘酷現實

烏托邦(Utopia)本身就是eutopia(美好的地方)和outopia(沒有的地方)組成的,也就是如此美好的地方就不曾真正存在。

年少的賈寶玉也許只是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自知,如同只照「風月寶鑒」正面的賈瑞,他眼裏只有五彩繽紛的美,即使能感受到那華林中隱約的悲涼,卻不了解是什麼支撐着這些美。但曹公作為「翻過筋斗的人」,卻時時刻刻提醒大家要照那面駭人的骷髏反面,那才是真正的現實和生活的本質。

他把那些年少的他曾視而不見的濾掉的內容,爾虞我詐的家族鬥爭,步步驚心的政治環境,人情世故的社會規則,美人的不完美,青春的易流逝,命運盛衰的無常,悄悄寫進字裏行間,假做真時真亦假。直到有一天,美夢幻滅,風月不再,朱顏辭鏡,子孫飄零,那承載烏托邦的大觀園也變成廢園。

大部分人的一生,不曾經歷興盛,也無所謂衰敗,而曹公上半生眾星捧月,見識過他那個時代最繁華的生活,而下半生只能在孤寂潦倒的痛苦度過。他終於明白,生命中無常和艱辛,對於每個人都一樣,那些好與壞、生與死、興與衰,從來不是一成不變。連曾經引以自豪的不通世俗經濟,都成了追悔莫及的懺悔。個體是永遠無法脫離時代環境而遺世獨立的,任何烏托邦都不能脫離殘酷的現實。

此時此刻,他才找到了生活的真相,理解了那比起風花雪月的體驗更為深刻的真相,盡管讓他付出沉痛的代價,也讓他在這痛苦中開出了之前家族百年的繁華生活都不曾開出的動人的花朵,用血淚釀成的妙筆把家族經歷過光彩和黯淡寫成了文學史上偉大的絕唱。

任何烏托邦都不能脫離殘酷的現實。(作者提供)
 

賈寶玉前半生的延續

曹家的故事結束了,園子的故事卻沒有。官場不得志的袁枚後半生似乎是賈寶玉的前半生的延續。跟賈寶玉不同,袁枚早年是想追求主流價值的成功,當過科舉英雄,也曾努力做個好官,實現清明盛世的抱負,卻終究發現自己灑脫的性情,終究不適應當時的政壇,於是不再戀棧,及時收手依從自己的心靈,用後半生着手建造自我的精神烏托邦。

接手凋零的隨園後,袁枚不是哀傷她的枯草衰楊,而是一點一滴用心建設和經營,把自己的怡然的生活情趣和隨性的文學意趣寄托於此,「茨牆剪園,易檐改途。隨其高,為置江樓;隨其下,為置溪亭;隨其夾澗,為之橋;隨其湍流,為之舟……就勢取景」,先後恢復和新建了「香雪海」、「群玉山頭」、「綠曉閣」等二十餘處迷人景致,隨園成為當時金陵文人騷客的雅集歡宴之地。同時,他拆掉隨園的四面圍牆,每逢佳日,火樹銀花,遊人如織,袁枚不加管制,與眾樂樂,廣交朋友,更在門聯上寫道:「放鶴去尋山鳥客,任人來看四時花。」

十年仕途的沉浮歷練,也經歷過家貧掣肘,他已經不是什麼不問俗務經濟的仙人,世事洞明皆學問。幾次大的整修用盡了他的積蓄,隨園用來維護和改造的巨額資金,全靠他商業頭腦和「直播帶貨」。曹公對大觀園的承包經營設想變成他的日常,袁枚將「園東西之田地、山池分十三戶承領種植」,任其種稻蔬果木、養魚放鴨,不僅每年可收取租金,平日生活所需的食物,基本都能由佃戶供應自給。

園子初具聲名、有了不少遊客後,對飲食頗有研究的他就寫了一本《隨園食單》,渲染了私園的就地取材的和家廚烹調的精妙,將筵席設在亭台軒榭中,外有美女伴唱伴舞,遊人紛至沓來,隨園立即成為「網紅打卡店」。同時,他還在園子裏印刷出版出售自己的着作,題字賣畫、開學堂,收入頗豐。大觀園那種詩話、曲藝、飲食、建築、園林、文人墨客融為一體的風雅在隨園重現。

連乾隆第二次南巡的時候,兩江總督都要求把它作為行宮,面對這樣邀寵的寶貴機會,已經對政事心冷、不問東西的袁枚清高地婉拒了,讓隨園避免了大觀園一樣接駕的命運。平頭百姓隨意出入,九五之尊卻被拒在門外,或許在他心中,隨園始終是他一個人的精神自留地。

隨園幾次大的整修用盡了袁枚的積蓄。(作者提供)
 

人生最美麗極致的部分

在隨己任性的自由精神和獨立人格當中,他詩情文采的天才被激發出來,放浪形骸,顛倒眾生,成就了隨園的袁枚,也成就了他自己。他不僅是詩壇盟主,文學大家,也是在園林、茶藝和美食都頗有建樹的清代第一流才子,隨園是他永恆的繆斯。在保護了那份脆弱易散的美麗同時,袁枚終於實現了在主流世界當中未曾實現的自我。

當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盛世迴光返照下,他精心營造那一個人精神烏托邦雖然映襯着落日餘暉,卻依然無法挽回時代的巨輪。終生守着隨園,走完82歲高齡並葬於此的袁枚,有幸沒有看到19世紀後半段的動盪不安。山河破碎,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也留不住一個避亂的桃花源,少了知己的隨園又走向了衰敗,太平軍把它夷為平地用來種地,來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一個人的烏托邦終究隨伴隨着關起門來的太平盛世烏托邦一起毀滅。

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個人的烏托邦從來不曾真正獨立存在,或許需要一個更宏大堅實的公共領域烏托邦的照拂,但所有的烏托邦儘管夢幻般的絢爛,但也都免不了走過希望、失望和重振旗鼓的艱難歷程,都不能許願沒有痛苦的人生。而完全沒有了烏托邦的世界,沒有臻於致治美好願望和進取,也不會失敗和幻滅後的深刻領悟和理解,而那些則組成了人生最美麗最極致的部分。袁枚和曹公就因此用各自的方式終究成全了自己,儘管也許都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個人的烏托邦從來不曾真正獨立存在。(作者提供)
 

烏托邦不是一個人道路的終點,它就是道路本身。

斯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