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49年始,中美兩國領導人互訪不斷,但稱得上具「歷史意義」的卻不多,算下來只有幾次,首選的當數1972年尼克遜訪華(2月21至28日),這是新中國成立後美國總統首次訪華。中美兩國於該年2月28日在上海發表《上海公報》,標誌着中美關係走向正常化。美國在公報內聲明「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當年為表達誠意和最高規格,周恩來總理親自在機場停機坪迎接尼克遜。
中美元首接觸頻密程度 反映兩國關係起伏
第二次是1979年鄧小平訪問美國(1月29日至2月5日)。這是1949年後中國領導人第一次訪美,中美雙方簽署了科技、文化協定,又同意建立領事關係、互設總領事館,中美關係由「破冰」階段進入全面合作。
第三次當數1997年江澤民訪問美國(10月26日至11月3日),是八九六四後中美關係重上正軌,美國由對華實施各種制裁到恢復合作。當年的訪問,江澤民主席和克林頓總統宣布中美兩國將致力建立「面向21世紀的建設性戰略夥伴關係」。雙方認為,中美之間有分歧,但也有重大共同利益,雙方決定建立兩國元首定期會晤制度。
事實上,八九六四之後,中美領袖的接觸一度戛然而止,雙邊關係陷入「冰河期」。直至1993年11月19日,江澤民主席才在西雅圖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會議上,藉領導人非正式會議期間跟克林頓會晤。這時候距1989年6月,已有四年多。當時很多評論都認為,八九六四後中美關係近乎破裂,將無法回到從前。事後證明這種看法完全錯誤,中美關係最後還是走回對話合作。1997年江澤民主席訪美的歷史意義,正是說明了中美關係「鬥而不破」的現實。
自此之後,中美領導人互訪轉趨頻密。而當互訪成了常規,「歷史意義」味道就會大減。但以兩國元首互動作為引領中美關係走向的模式,卻成為中美關係保持穩定的重要機制。中美兩國領導人互訪和接觸(互訪以外在其他場合會晤)的頻密程度,絕對反映兩國關係的高低起伏。
從2000年開始,中美領導人互訪次數明顯增加。在胡錦濤主席任內,中美領導人藉國際會議機會舉行會談的次數頗多。當其時也,美國政策重心首在反恐,於中東開闢了不同戰場,華府需要中國支持。
唯奧巴馬上台後,來了一次大逆轉。2011年底奧巴馬政府提出「重返亞洲」,到2013年底提出亞太「再平衡」(rebalancing)戰略,其針對目標正是對準崛起的中國。「重返亞洲」意味美國戰略重心從中東轉向亞太,按照這一戰略,美國宣示到本世紀第二個10年終結時,60%美國船艦將會集結於亞太地區。

美國全球戰略雖已做大調整,惟奧巴馬政府在公開場合仍不斷重申美國無意遏制中國崛起。不過實際上發生的,卻是奧巴馬政府四出拉攏東南亞國家,並積極推動排拒中國在外的《跨太平洋伙伴關係協定》(TPP)。
奧巴馬年代雖開啟了以中國為主要對手的「制華策略」,但在一些全球重要議題,如氣候變化、伊朗問題等,美國仍爭取與中國合作。到了奧巴馬落任,特朗普第一次當選總統,美國對華政策就變得更強硬、更對抗,並以極限施壓手法打擊中國。
過去八年美國屢遏華 無阻中國發展步伐
2017年1月特朗普上任後,就下令根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款,對中國知識產權和科技政策展開調查;到2018年就挑起貿易戰,對總值高達數千億美元的中國輸美商品分批徵收高關稅。美方更狠的招數是推動科技脫鈎,包括5G網絡、半導體芯片供應等;又向美國盟友施壓,要求排除中國供應,包括禁用華為5G設備。
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布《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正式把中國標籤為「戰略競爭對手」。經貿之外,美國在南海自由航行、香港、新疆等議題上,對中國都採取了更嚴厲的批評和制裁措施。
2021年1月拜登上台,他跟特朗普時期以單邊關稅壓迫中國不同,拜登更注重透過修復與亞洲和歐洲盟友的關係,形成集體對抗中國的長期策略,包括成立AUKUS安全同盟,強化澳洲、英國和美國的三邊安全伙伴關係;又推進美、日、印度和澳洲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深化印太地區軍事與技術合作。在科技與供應鏈上,拜登政府築起「小院高牆」,進一步推動各國減少依賴中國供應鏈,試圖跟中國脫鈎斷鏈。

從2017到2025年,美國經歷了特朗普第一個任期和拜登四年總統任期。在這八年時間內,美國開啟了對華戰略競爭,並於各個領域推動不同的打壓、遏制、圍堵中國政策。美國政府和國會分別出版了多份旨在針對中國的報告,無論共和黨還是民主黨,都把中國認定為「頭號敵人」,美方把中國定位為競爭者、一個「有能力與意願重塑國際秩序」的大國。
特朗普第二次上台(2025年1月)後,中美關係及兩國合作以至互信,都已陷入歷史低谷。中國意識到特朗普捲土重來,他對中國的態度只會比上次更激烈。在兩方「對陣」之際,中國明確提出了中美關係最重要的防護攔和安全網的四條紅線,即台灣問題、民主人權(反對美方藉此對華施壓)、道路制度、發展權利,以此應對特朗普再次上台之後來勢洶洶的關稅戰、科技戰、金融戰等各式挑戰!
過去八年美國不斷打壓,惟中國發展步伐並未停頓,相反在經貿、科技等領域屢創佳績——除了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實力地位,中國製造業和生產鏈的完備(中國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下全部41個工業大類、207個中類、666個小類的完整工業體系),令國家有足夠能力應付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制裁。
此外,中國科技自主和創新在過去八年取得亮麗成績,新能源、電動車、光伏以至人工智能都居領先地位。即使美國在晶片、光刻機等對華實施禁運,能短暫打擊中國,但透過內地加快研發,相信中國可克服各項難題。
跟中國修好 成特朗普餘下任期政策主軸
一句話:中國是憑實力去應付過去八年被圍堵、制裁的困境。當幾乎全球都懾於美國威勢,紛紛投降,要求跟美國談判,或直接向美國求饒之際,中國不跪低求合作,表明對貿易戰「不願打,但也不怕打」,堅決向美國說不,並多次公開表明,若美國一意孤行打貿易戰,中方奉陪到底。到最後,特朗普政府終由強硬轉為妥協,願意重返談判桌跟中國對話、尋求合作。
此消彼長,中國跟美國激烈對峙八年,仍能站得住、企得穩,惟特朗普在第二個任期開始後卻碰得焦頭爛額。他第二次上任即發動關稅戰,希望藉此扭轉美國貿易赤字、吸引企業重返美國;即使明知狂加關稅違反世貿規定、對美國也無好處,是典型損人不利己的政策,亦強行推動,結果過去兩年美國跟親密盟友歐盟、加拿大翻臉,關稅政策被法院裁定違法,無法改善跟中國的貿易赤字,在在證明特朗普關稅戰和對華政策無法奏效。

國與國之間的較量,從來都只能夠從實力出發。只有對等的實力,才有對等的談判。過去一年多,美方從暫緩實施,到對手機、電腦等產品豁免關稅,到2025年10月跟中國在韓國釜山訂立暫停關稅戰的協議,都反映特朗普發動的關稅戰全面失利。改弦易轍,跟中國修好關係、爭取中國支持,成為特朗普餘下任期的政策主軸。
特朗普安排習近平主席9月23至25日訪美,以高規格接待,既是承認無法在關稅戰和其他戰線上逼中國讓步,也藉中美元首會面向世界宣示:美國願意在中國提出的「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框架下,與中國平起平坐,確立中美兩強並立(G2)的世界格局。由此觀之,習主席這次去美國,可算得上是第四次具歷史意義的訪美之行。
大小環境改善 香港經濟必會受惠
習主席結束訪美之行後,官方公布中美達成八點成果共識。不少評論認為, 八點成果共識偏向「務虛」,較實在的關稅問題,只提及達成300億美元商品對等關稅安排,數目非常有限;眾所矚目的中美人工智能對話,也只提及「下次對話於今年11月底舉行」,詳情欠奉!
我認為,中美元首會面能夠從過去惡鬥,走回平等對話磋商,已是一個重大突破;具體落實會談成果,應該要待美國11月中期選舉塵埃落定後,方能夠談具體細節。大環境改善,具體政策就有望朝好的方向發展。中國下一輪要爭取的,應是要求美方解除對內地及港澳企業在貿易、金融、科技、留學等各方面的制裁,逐步回復正常交往。一旦「小環境」也見改善,香港經濟肯定會受惠。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