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的未圓湖,從來不只是校園裏的一處風景,而是一座承載大學教育哲學的精神場域。湖體圓而未滿、盈而不圓的形態,既是自然地景的生動描摹,也是教育與人生的深刻隱喻:學問無止境、人格無完美、生命無圓滿。湖畔草坡的「止於至善」院訓與「未圓」之意互為表裏,使此地成為師生審視自我、叩問初心、思索教育真義的思辨空間。
《大學》言:「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真正的至善不是靜止的結果,而是持續向善、向真、向美的動態歷程。崇基以「未圓」為精神內核,提醒學子:未完成不是缺憾,而是成長的常態,是推動終身學習與人格修為的力量。在大學通識必修課程「與人文對話」中,學生研讀中西經典,反覆思辨美好生活與理想社會的重大命題。開篇《奧德賽》作為核心文本,引導學生理解人生的漂泊、磨難與歸途。如今「人生奧德賽」已成流行語,但流行語往往簡化了經典厚度;奧德修斯的遠征從不只是流浪與歷險,更是一場直面磨難、認知自我、執着歸途的心靈修煉。通識教學正是引導學生跳過通俗淺層定義,回歸經典本意,以經典映照生命,開展扎根校園、連接真實體驗的人文實踐。

從哲徑開始的思考:大學教育的深度
哲徑為未圓湖之環湖小徑。為便利師生往來校園各處,學院環繞湖畔修築捷徑,串聯大學站、圖書館、眾志堂及嶺南運動場等重要區域。小徑以石板鋪砌,沿路綠樹成蔭、環境清幽,是師生閒步沉思、放鬆休憩的靜雅之地。此徑取自前哲學系陳特教授的諧音構思,定名「哲徑」,寄寓深遠:盼師生行經其間,緩下匆忙步履,效法古今賢哲,靜思人生義理,關懷世間萬象。
未圓湖畔的勞思光銅像,正是哲徑的起點,也是學生從書本知識走向生命哲思的關鍵轉折。課堂教育講求體系、標準與答案,而哲徑之上的沉思,沒有標準、沒有框架,只屬於個體真實的生命覺醒。靜立的銅像默然守望湖畔歲月,見證一代代學子從懵懂求知,走向自覺自省。
傳統理性主義教育長久以來過度執着於邏輯思辨、知識積累與理性建構,將認知能力視為學習的唯一標準,卻忽視了人完整、真實的生命體驗。勞思光在《存在主義哲學新編》中精準點破這一局限:以康德、笛卡兒為代表的近代理性哲學,高度推崇邏輯理性,卻遮蔽、忽略了「情意我」(aesthetic self)的主體價值。存在主義最重要的思想轉向,便是打破理性獨斷的桎梏,重新以情意我為核心,重建個體與世界的真實連結。
勞思光將“aesthetic self”譯為「情意我」,是極具東方哲思的精妙轉譯。審美從非淺層的風雅愛好,而是人感知世界、體察生命的根本方式:萬物感應、文學共振、藝術共情、人世溫暖,皆源於情意我的觸動。不同於負責邏輯、推理、判斷的「認知我」,情意我承載着人所有無法被理性化約的真實狀態:不安、遺憾、孤獨、熱愛、恐懼與執着。這些生命質感,恰恰構成了一個人最真實的存在。

我始終相信,真正的大學教育,絕不能只培育擅長思考的「認知主體」,更要成全懂得感受、願意共情、敢於承擔的「生命主體」。所謂情意我,是人心靈的敏感度、生命的共情力,也是面對世界的感知力與承擔力。勞思光提出「將存有施以情意化」,正是指引我們:抽象的存在,唯有落實在具體的喜怒、經歷、體悟與承受之中,才真正屬於自己。
齊克果的存在不安、雅斯培的極限情境、海德格的在世存在,殊途同歸地證明:理性只能幫助我們認知世界,唯有情意我能幫助我們認識自己。這與未圓湖的隱喻高度契合:人生從無徹底圓滿,生命的成長,正是情意不斷覺醒、感知不斷豐富、人格不斷完善的「未圓」過程。未圓不是缺憾,而是生生不息、持續成長的無限可能。
體驗式學習與生命書寫:大學教育的溫度
在開學第一周的導修課上,我設計了一個體驗式學習活動「未圓湖×奧德賽:與人物的一場相遇」。這是我給同學們布置的作業:
未圓湖畔,與《奧德賽》人物的一場相遇
在《奧德賽》(The Odyssey)中,人物與地方共同塑造了一段漫長的旅程。浩瀚的大海、陌生的島嶼、神祇的居所,以及伊塔卡的家園,都深深影響着角色的選擇、成長與命運。 今天,請你在未圓湖尋找一處讓你駐足欣賞的風景,並想像自己邀請《奧德賽》中最喜歡的一位人物來到這裏。這個地方會讓他/她想起旅程中的哪一段經歷?他/她又會如何看待眼前的景色? 請透過一張照片和一段文字,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人物與地方對話。
同一片湖水,不同學生看見完全不同的人生風景。有人站在白橋上,看見奧德修斯曲折的歸途;有人在觀理堤看見忒勒馬科斯的成長;有人在夕陽下看見佩涅洛佩的等待;有人從無憂樹想到 Ogygia 島上的誘惑與停留;有人從歐墨魯斯身上看見善良與待客之道;有人從分岔路想到 Scylla 與 Charybdis,思考人生那些沒有完美答案的選擇。然而,當我仔細閱讀他們的作業時,才發現他們真正書寫的並不是《奧德賽》,而是自己。他們談歸途,其實是在談自己的方向;談等待,其實是在談自己的希望;談成長,其實是在談自己的未來;談家園,其實是在談自己的歸屬。

Calvin同學的話:我最喜歡歐墨魯斯。他身為奴隸,卻擁有高尚的品格。即便奧德修斯失蹤多年,他仍堅守崗位,並毫不猶豫地收留了偽裝成乞丐的奧德修斯。他堅信「每一個陌生人和乞丐都來自宙斯」。這份對弱者的善意,使他成為故事中最純粹的道德標杆。
我想帶他來到未圓湖邊,因為這裏沒有宮廷的喧嘩與貪婪。如果他站在這裏,也許會感受到久違的寧靜,並將這裏視為一個可以暫時卸下重擔、單純作為人而休息的落腳點。
For from Zeus are all strangers and beggars, and a gift, though small, is welcome.
── The Odyssey, Book 6, Line 207

在導修課期間,我與一位心思細膩的學生同行。他談起自己的成長經歷,我則向他介紹自己最喜歡的銀杏樹與雞蛋花──它們的葉形、花香、季節的變化,以及我在湖畔行走時與它們相伴的心情。或許正因為這段同行,他在回覆中選擇了勞思光銅像前的草坪──那是我們一起停下腳步的地方。他寫下教授端坐的姿態、銀杏與雞蛋花的樹影,並從中看見哲學家的堅毅與無私。
他聯想到奧德修斯在歸途上歷劫不斷,靠智謀與韌性渡過難關;又選擇Hermes作為對話的對象,想像這位信使在湖畔放下使命、記錄人文精神、將知識遠播。他的caption寫道:「這真是一個好地方,到處洋溢着書香氣息,我一定要好好記錄,向眾神分享。」在他的文字裏,湖畔成為使命與溫柔並存的地方;而他所看見的,不只是銅像與樹影,而是他自己正在形成的生命方向。
另一位來自南京的學生,中學就讀國際學校,如今在心理學系。他在中大修讀了粵語課程,程度不錯,是這個粵語授課班裏唯一非本地學生。他寫下這句話:“The Odyssey does not focus on the cunning hero’s glory on the battlefield, but on his homecoming after the war.” 他在湖畔看見的是等待的風景:「有Penelope的等候,有等候前的茂密高草,有這一切後的坦途,開着花的小路。」他選擇佩涅洛佩,寫下她的堅毅、智慧與孤獨,並想像她站在湖邊時,回憶如潮水般湧來,最後濕了眼眶,覺得一切等待都值得。從南京到香港,從心理學到荷馬史詩,從普通話到粵語課堂,他所走的路,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奧德賽?他的文字帶着跨地域的敏感與深度,讓古希臘的史詩與他自己的青春在湖畔悄悄交會。

有一位從屬敬文書院、就讀翻譯系的女生站在觀理堤,看見水光瀲灩與延伸向對岸的曲橋。她寫道:「走過去對岸,不過是幾分鐘的事。可奧德修斯的回家路沒有這樣的橋。他在海上漂了十年,九死一生,才踏上家鄉的土地。」接着又寫:「觀理堤上的人,幾步就過了岸;奧德修斯走了十年,才走完那條看不見的長堤。」她選擇忒勒馬科斯──那個在漂泊與等待之間唯一「正在長大」的人:「許多人認為Telemachus十分懦弱,但我卻敬佩他的勇氣,在混頓中依然堅持。」她想像他站在湖邊,看錦鯉游過,看橋伸向對岸:「他會否想到家鄉的海岸、母親織了又拆的壽衣、求婚者在家裏喝酒大笑?」最後,她寫道:「未圓湖的『未圓』,正是他前半生的寫照……仍在成長。」她的caption是:「這橋那麼短,我卻走了這麼久。」
這些文字不是作業的標準答案,而是生命在場域中自然生成的語句。它們帶着青春的脆弱、真誠與不加修飾的敏感,像湖面漣漪一樣細緻而真實。學生在書寫中第一次明白:存在不是抽象的哲學命題,而是每天都在發生的情意狀態,是一個人如何感受世界、如何承擔自己、如何在未圓的生命裏繼續前行。

未圓為道 生命修行
真正的大學教育,必然深度與溫度兼具。教育的深度,源於中西經典的思辨積澱與系統的知識訓練;教育的溫度,來自情意我的覺醒與真實的生命體驗。大學從不追求塑造完美無缺的完人,而是陪伴每一個生命,在「未圓」的路上不斷迭代、終身向善、終身成長。
大學的真義,在於「成為」而非「完成」,在於「前行」而非「抵達」。人生一如史詩《奧德賽》,是一場永遠在路上、永遠在修煉、永遠在求索的遠征。所謂「止於至善」,從不是抵達終點,而是看清人生從未圓滿,依然選擇篤定前行、持續修為。
一位70年代崇基畢業、赴美深造後返回母校任教、服務中大30餘載的前輩,八年前的一天回到崇基校園晨運,路過未圓湖,觀湖光鷺影,口占七絕一首《未圓湖偶拾》:
未圓湖面湛藍深,
一寸漪漣一寸心。
雨細風微孤鷺杳,
Monet樂見有知音。

這位前輩詩中的「一寸漪漣一寸心」,正是湖景與人心、場域與情意、教育與生命的完美共振。未圓湖畔的人文教學,是教會學生以自己作為方法:以步履丈量世界,以感知解讀經典,以書寫沉澱心路,以情意豐滿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