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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行止的「閒筆」情懷

林行止刨根問柢的習慣,令一個本來為了「消閒」的題目,竟成為考證對象,「閒讀」反變成了「苦索」。

編按:本文原刊於2001年,收於《行止行止》。為悼念林行止,本社特此轉載。

一個本來為了「消閒」的趣目,竟成為考證對象,「閒讀」反變成了「苦索」。《閒在心上》之「閒」字雖然無處不在,但「心」字才是真正的點睛之筆。

新年伊始,讀到由劉紹銘編輯的林行止散文集《閒在心上》。文集題為「閒在心上」,林行止也許希望透過「閒」字強調文集的非評論性質,以區別於其譽滿香江的政經評論。

讀林行止評論,經常會有兩個人名浮現腦海。一個是於1874年在香港創辦《循環日報》的王韜,王韜每天在該報頭版發表一篇政論,介紹西學,鼓吹變法。另一個是民國年間天津《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鷺。王韜與張季鷺都是近代中國以報人言論影響時代的少數例子。相對來說,林行止有幸於香港偏安的70年代之後辦報,並立足於港英政府的新聞自由制度保護之下。然而,這樣的條件,既是一種基礎,更是一種挑戰。在相對平和的年代創業,既需要持之以恆的決心,更需要見微知著、獨立洞察的功力。

王韜在《循環日報》上發表了逾800篇政論,大力宣揚變法。圖為1874年創刊號(新聞博覽館)

幾十年如一日,林行止的評論必持之有據,引證必有出處,在香港奠定了堅實的信譽。跟其政經短評議論嚴謹、循循善誘的風格一致,散文更能發揮他那窮根溯源的求知學風與獨立判斷的自由精神。林行止多次提及由於刨根問柢的習慣,一個本來為了「消閒」的題目,竟成為考證對象,「閒讀」反變成了「苦索」。他對自己如何打發「閒暇」的訴說,看來十分個人化,卻道出了人性之常。

格物致知、追根溯源,乃是人之於自然、之於社會和之於自身的求知本性,雖然不是人人可及的境界,但是心向往之。在華洋雜處、古今紛陳、身份認同顛簸迷惘的香港,他對「英倫禮節」看似繁瑣的考證,對語詞掌故的窮追不捨,不僅取得求知的樂趣,也無形中為讀者提供了腳踏實地的堅實感,加強了個人言論的可信度。

《閒在心上》目錄(網絡圖片)
 

在「閒暇」考證之中,林行止往往有「無意」的發現,從而也給讀者帶來「無意」的收穫。如他指出英文史書對拿破崙戰敗史實的避重就輕,對司馬遷與亞當•史密斯的傳承關係的辨疏,對魯迅對於華人經濟學者陳煥章的輕蔑態度的不敢苟同等,都顯示出他那反對人云亦云、對獨立判斷的求知態度的堅守。

毋庸置疑,作為一個評論家,林行止的「閒暇」為文也是以理服人的。不過,筆者有時覺得我們的評論家太過理性,理性得往往抑制了感情的流露。文集中,他也談「情」說「愛」,如《未免有情與商情》、《「色」不是空》、《整容增值》等,但一貫的經濟學家本色不改。

不過,書中也有飽蘸情感的文字,如《紀念我的母親》便透露了林行止對一生飽嘗悲歡甘苦的母親的赤子肝腸!在《知識與知覺》中,他亦敞開心扉,談到讀書幾乎是自己唯一的消遣,而讀書正是為了寫作!堅持28年的一天一篇政經短評,僅靠外在的理性、利益是絕對不夠的,箇中分明深藏著林行止對自己志業(vocation)的執着,對香港、中華厚愛的耿耿情懷!

看來,本書《閒在心上》之「閒」字雖然無處不在,但「心」字才是真正的點睛之筆。

陳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