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不要低估東登颱風

雖然一般而言,東登颱風對香港的影響比西登颱風細,但也不可以一概而論。在極端天氣成為新常態時,我們真的不能掉以輕心。

7月25至26日,強颱風「紅霞」在香港以東約80公里處登陸(圖一),為香港帶來了9號風球。坊間和各氣象台是否曾低估了紅霞的威脅?為什麼有人說風勢不大,但亦有人說風勢非常強勁?紅霞是否最強的東登颱風?筆者為大家逐一解答。

圖一:2026年7月26日早上紅霞登陸惠州市稔平半島平海鎮時的雷達圖像(Windy.com)
 

紅霞的威脅是否被低估?

首先,紅霞快速增強成為強颱風,是大家一早就預料得到的,原因是南海北部的海水異常地溫暖(圖二),有利紅霞快速增強。相反,當紅霞還在呂宋以東時,該區的海水溫度卻異常地低(這是受到之前超強颱風巴威的影響,令該區較深偏冷的海水上翻),令紅霞初時的發展較慢。

圖二:2026年7月24日全球海水溫度異常(美國海洋及大氣管理局)
 

至於預測路徑,各大氣象中心和預報模型在紅霞登陸兩至三天前,都是預測登陸位置較東,在廣東東部登陸(圖三),所以初時坊間有所謂「東登颱風對香港影響不大」之說。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紅霞不斷以西北偏西方向移動,沒有像預期的轉往西北方向,因此各大氣象台都不斷需要把預報路徑西移(圖三)。至7月25日晚,紅霞才轉為較西北方向移動,最終在惠州市稔平半島登陸,離開香港天文台只有約80公里。

圖三:2026年7月23至25日各大氣象中心和預報模式對紅霞的路徑預報──(最左)各大天氣模式預報,包括歐洲中期天氣預報中心(ECMWF)及美國氣象局的數值天氣預報模式(EC-IFS及GFS)和AI天氣模式(EC-AIFS及AIGFS)以及Google Deepmind的AI天氣模式(GENC及FNV3);(左中)各大氣象中心預報,包括香港天文台、中央氣象台、日本氣象廳及台灣CWA氣象署;(右中及最右)香港天文台預報。(香港天文台、香港地下天文台及香港氣象聊天室)
 

其實,如果我們仔細看圖三的最左圖,就可以見到各模式的登陸地點頗有差異──EC-IFS 和GENC(Google GenCast AI)最東,預測紅霞在汕頭登陸;而GFS和AIGFS則最西,預測紅霞在大亞灣甚至大鵬灣登陸,相當接近香港。若果我們再看ECMWF在2026年7月23日00 UTC的集合概率預報(圖四),可以發現集合預報(EC-ENS)的平均路徑比綜合預報系統(EC-IFS)的確定性(deterministic)預報路徑(EC-IFS)較西,因此誤差也較細。在這裏,我們必須說明一點──在2023年6月之前,EC-ENS的水平解像度是18公里,比EC-IFS的水平解像度低一半;但在2023年6月的提升後,EC-ENS與EC-IFS的水平解像一樣,都是9公里。

圖四:2026年7月23日00 UTC歐洲中期天氣預報中心(ECMWF)對於紅霞未來位置的集合概率預報(EC-ENS)以及其綜合預報系統(EC-IFS)的確定性(deterministic)路徑預報(ECMWF)
 

紅霞在7月24至25日不斷往西北偏西方向移動,直逼香港,的確令很多人擔心。及後,紅霞在7月25日晚較後時間轉向西北,大家才可以鬆一口氣!當然,紅霞的威力的確強勁,記憶所及是我當上台長後最強勁的東登颱風,但若果紅霞繼續往西北偏西方向移動多數小時,它便會正面吹襲香港,屆時將會是另一番景象,破壞可以相當嚴重。今次香港都是比較好運的!

此外,我們也必須了解,今天颱風路徑的預測已經相當準確,兩、三日前的預報位置誤差約150公里已經是不錯的(圖五)。但是,香港範圍較細,100至200公里的誤差就可以令東登變為西登。還有,雖然AI天氣模式在近兩年在預報熱帶氣旋路徑上,相對傳統數值天氣模式有明顯進步,但AI天氣模式始終有其局限性,尤其這些模式仍然不可解釋(not explainable)──我們依然未能從物理角度判斷當下哪一個AI模式的預報最為可信。因此,綜合判斷和及時調整預報和信息發放還是上策。

圖五:香港天文台預報熱帶氣旋未來1至5天路徑的平均位置誤差(香港天文台)
 

風勢評價不一?

為什麼有人說風勢不大,但亦有人說風勢非常強勁?

這個情況就是東登颱風的特性。由於熱帶氣旋在北半球是反時針旋轉的,因此東登颱風首先會為香港帶來偏北或西北風(圖六)。香港多高山,住在西北風被山遮蔽的朋友會覺得風勢不大,破壞亦相對較細,例如筆者居住的將軍澳海濱地區,沒有發現有樹木倒塌;亦有居住在荃灣的朋友說「水淨鵝飛」,這是因為荃灣被大帽山遮擋了西北風。

但是,有很多居住在新界的朋友,甚至住在屯門的朋友,卻感受到風勢非常強勁,樹木也倒下了不少,東鐵亦曾受影響,這是因為他們沒有受到地形屏蔽的影響,直接面對紅霞的烈風,甚至暴風(尤其在大廈高層)。但始終由於紅霞是東登,它所帶來的偏北風是經過內陸吹來的,華南沿岸多山,偏北或西北風被山阻隔以及受地面的摩擦力而減弱(圖七),威力比西登颱風所帶來的偏東或東南風為低。

當然,當紅霞移至香港以北時,風向由西北轉為西南,之前因地形屏蔽沒有受西北烈風影響的地區便有機會受西南烈風影響,但因紅霞進入內陸後逐漸減弱,西南風的強度有所下降。

圖六:受東登颱風影響,香港會首先吹偏北或西北風。(香港天文台)
 
圖七:東登颱風所帶來的偏北或西北風被山阻隔以及受地面的摩擦力而減弱。(香港天文台)
 

風暴潮的影響更不用多說了──與西登的颱風截然不同,東登颱風所帶來的偏北風會把香港一帶的海水從岸邊推走,因此不會帶來風暴潮。當然,若果颱風正面吹襲香港,即使在香港東部登陸,風暴潮威脅會顯著上升,尤其在大鵬灣和吐露港一帶。1979年的超強颱風荷貝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圖八)。

圖八:超強颱風荷貝襲港路徑圖(香港天文台)
 

超強颱風荷貝

「荷貝」在1979年7月28日於呂宋以東的西北太平洋形成,7月29日由熱帶風暴急速增強為颱風。7月31日再度急速增強,在短短12小時內中心風速由165km/h(強颱風級)增強至240km/h(超強颱風級)。當荷貝在8月1日穿越巴士海峽(Bashi Channel)後,向西北偏西的移動速度進一步加快,達33km/h,直趨香港以東海岸。但當荷貝在8月2日早上接近廣東東部沿岸之際,它卻加速至52km/h並轉為向西,先於下午約1:30登陸大鵬半島南端,再於下午2時許二次登陸西貢塔門一帶,並迅速橫過新界(圖八),荷貝中心經過馬鞍山、馬料水、大帽山及屯門,在港九新界共造成12人死亡,260人受傷。

天文台在鶴咀錄得最高1小時平均風速為185km/h,屬於超強颱風級別風速,最大陣風則為240km/h,也是在鶴咀錄得。在流浮山附近的尖鼻咀和天星碼頭也不遑多讓,分別錄得最高1小時平均風速為133km/h和129km/h,屬於颶風級別,最大陣風則分別為187km/h和200km/h。最為觸目的破壞是一艘萬噸級貨輪「亞根洛號」(MV Argonaut)斷錨撞向九龍尖沙咀天星碼頭,碼頭損毀嚴重(圖十)。

風暴潮方面,由於荷貝橫過吐露港,她為大埔滘帶來的風暴潮增水為歷史上第三高,達3.23米,僅次於1937年的「丁丑颱風」(3.81米)以及2018年的「山竹」(3.40米),比1962年的「溫黛」(3.20米)還要高。荷貝為大埔滘所帶來的最高潮位為海圖基準面以上4.3米,引致大埔及沙頭角部分低窪地區水浸。幸好荷貝登陸香港時沒有遇上高潮,否則水浸會更加嚴重。

圖九:超強颱風荷貝路徑圖(香港天文台)
 
圖十:九龍尖沙咀天星碼頭被貨輪「亞根洛號」撞毀。(網絡圖片)
 

其他的東登颱風

荷貝先在大鵬半島登陸,然後再於西貢登陸,橫過新界各區,技術上仍屬於東登颱風,毋疑成為東登颱風之冠。那麼,除了荷貝之外,還有哪些可以與紅霞相提並論的東登颱風?坊間在紅霞吹襲香港期間曾經討論2009年的颱風「莫拉菲」(Molave),參考「香港地下天文台」製作的平均風速列表(圖11),可見莫拉菲為香港帶來的平均風速(基於天文台所指定的8個參考風速站數據的平均)比紅霞為高。這是由於莫拉菲持續往西北偏西方向移動,在登陸大鵬半島後繼續接近香港,最近時離開香港天文台只有40公里(圖12)。

圖11:2007至2026香港天文台最高發出8號或以上風球的熱帶氣旋之8個指定參考測風站風速比較(首14位)(香港地下天文台)
 
圖12:颱風莫拉菲襲港路徑圖(香港天文台)
 

至於筆者出任香港天文台台長時處理的兩個東登颱風──2013年「天兔」(於汕尾登陸)和2016年「妮妲」(於大鵬半島登陸)──兩者為香港帶來的風力都較紅霞稍低(圖11),但它們與莫拉菲和紅霞一樣,在8個指定參考測風站中有3個錄得烈風,但不同的是沒有需要發出9號風球。

除了以上的東登颱風,不能不提2003年的「杜鵑」(圖13)。與紅霞一樣,杜鵑也是在惠州市稔平半島登陸,登陸前亦是強颱風級別。但不同的是,杜鵑在登陸後轉為向西甚至向西南偏西迅速移動,橫過深圳(圖13),最接近香港時只離開香港天文台30公里。最終,杜鵑為流浮山帶來短暫颶風及高達166km/h的陣風。根據「香港地下天文台」的計算,8站平均最高60分鐘風速和平均最高10分鐘風速分別為65.3km/h和73.2km/h,除了比莫拉菲高之外,比2025年為我們帶來10號颶風信號的「韋帕」更高,8站平均最高10分鐘風速亦可以匹敵2023年的「蘇拉」!杜鵑在8個指定參考測風站中竟有5個錄得烈風,比韋帕、蘇拉甚至「樺加沙」更多。

圖13:颱風杜鵑襲港路徑圖(香港天文台)
 

小結

東登的紅霞為香港帶來了一些風雨,喚醒了大家不可以低估東登的颱風。從以上筆者搜羅的東登颱風可見,雖然一般而言,東登颱風對香港的影響比西登颱風細,但也不可以一概而論。1979年超強颱風荷貝可謂東登之冠,2003年杜鵑與2009年莫拉菲也比紅霞帶來更強的風力。在極端天氣成為新常態時,我們真的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處理東登颱風的確有頗大的難度,從以上個案亦可以看見,颱風的登陸位置、移動方向和減弱速度都會大大影響最後的結果。另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筆者在2015年處理過的颱風蓮花(圖14)。達颱風級別的蓮花在汕尾附近登陸,雖然最接近香港時只有50公里,但由於路徑比預期稍為偏北,蓮花結果減弱較快,沒有為香港帶來烈風。「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正好被蓮花完美示範。難怪一位前台長曾說:「東登颱風可以令天文台冧台!」幸好,天文台沒有「冧」,但我們必須謹記東登颱風的挑戰!

圖14:颱風蓮花掠港路徑圖(香港天文台)
 

原刊於PCM,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岑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