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我從烏魯木齊乘飛機到吉爾吉斯斯坦首都比斯凱克（Bishkek），飛機降落在瑪納斯國際機場。
《瑪納斯》（Manas）是吉爾吉斯民族的史詩，分為八部。第一部講述民族締造者瑪納斯的神勇事蹟，其後七部依次講瑪納斯之後七代子孫的故事。一如所有敘述民族起源的史詩，《瑪納斯》的可讀性很高，但真實性頗低。
我到瑪納斯國際機場時，它還在美國空軍的租借年限之內，政客們已經在辯論應否與美國續約之事。因為中亞幾個國家多少都支持美國在阿富汗的反恐戰爭，故和美國簽有協議，在不同程度上允許美軍人員和軍需品通過自己的領土前往阿富汗。吉爾吉斯斯坦更將最重要的機場租借給美國。然而，我在瑪納斯機場沒有看到任何美國飛機，也就是說，機場被區隔成了民用和軍用兩部分。
林中之民
依照蒙古人對人口的基本定義，吉爾吉斯人乃是「林中之民」，即住在森林裏以打獵為生之人，不同於住在帳篷裏主要以放牧動物為生的「氈帳之民」。吉爾吉斯人曾經生活在比現在更靠北的寒冷之地，在某一時期，吉爾吉斯人逐漸南移，開始過草原生活。歷史明確記載，西元844年，黠戛斯人（吉爾吉斯人的古代音譯）把回鶻人從蒙古高原趕走，佔領了回鶻故地。後來蒙古崛起，黠戛斯人又被趕出蒙古草原，跟其他突厥語的族群融合，形成了今天的吉爾吉斯民族，這時已經大約是西元15、16世紀。
這兩個世紀同樣也是哈薩克民族形成的時期。因為吉爾吉斯和哈薩克的語言接近，所在的地理區域也有重叠，所以19世紀的俄國學者對這兩個民族的稱號與今天不同──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俄國學者把哈薩克人叫做吉爾吉斯人，而把今天的吉爾吉斯叫做卡拉吉爾吉斯。根據近代語言學家的研究，在當代操突厥語的族群中，韃靼語、巴什基爾語、哈薩克語和吉爾吉斯語都屬於北方突厥語（欽察語支）。
今天吉爾吉斯斯坦的領土是十月革命後，在蘇聯政府的主持下，在莫斯科決定的。這個幾乎是由俄羅斯人指定國土的國家，有三個深得重視的地理要素。
天山、楚河、伊塞克湖
吉爾吉斯斯坦的國土東西長，而南北短。天山山脈的最西部正好橫插在這個國家的中間，因此，幾乎從吉爾斯斯斯坦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天山。夏末時節，我乘車在吉爾吉斯斯坦的公路上行走了好幾天，有時路過海拔超過3000米的地段還需要穿外套禦寒，當然大多數時間一件短袖襯衫也足夠了。但無論從任何角度舉目，天山頂峰始終白雪皚皚。
楚河（Chu River）發源於吉爾吉斯斯坦東部，自東向西橫貫吉爾吉斯斯坦的北部。這條不長的河流徑流量不大，但是對吉爾吉斯斯坦卻非常重要，因為它可以灌溉兩岸的河谷地帶。
首都比斯凱克就坐落於楚河的北部河谷中。我沿途見到的幾個灌溉和發電用的水庫，都集中在楚河流域。楚河中游是吉爾吉斯斯坦和哈薩克斯坦的界河，之後就進入哈薩克斯坦境內，繼續向西流，在沒到錫爾河之前就沒入沼澤之中。
坐落於楚河之南，比斯凱克和托克馬克之東的是著名的伊塞克（Issyk-Kul）湖。這裏景色絕佳，是吉爾吉斯斯坦最著名的旅遊勝地。由於時間不夠，而且我也沒有遊伴，所以只是匆匆地拍了幾張照片，在湖濱一家小飯店吃了頓飯，就算是「打了卡」。
雖然逗留時間短暫，但我的「打卡」之行似乎有天意協助。這個面積只有6200平方公里的小湖北濱，600年前竟然還是民居之所在！2025年，一個由國際潛水專家組成的小組在伊塞克湖北部水下5米處，發現了15世紀時因地震和湖水移動而淹沒的村落。因此，這裏絕對是當時仍然活躍的陸上絲綢之路的一個節點。
專家們從這裏還找到了不少陶瓷器皿，將谷類磨成麵粉的石磨，磚砌的房基以及一些遺存的木結構。由此推測，伊塞克湖的北濱曾有過好幾處城鎮，是地震令湖水淹沒了這些古代村落。
即使沒有這些新發現，我所見到的伊塞克湖也是全世界第二大的山中之湖，它的水深能達660米，容水量居全世界所有湖泊的第12位！
奇特的是，楚河與伊塞克湖「相遇而不相交」：楚河不注入伊塞克湖，伊塞克湖的水既不從地面流入，也不由地下水道滲入楚河。
我的吉爾吉斯導遊
我在吉爾吉斯斯坦共有5天半的時間，參觀首都比斯凱克的市貌時，看到了總統府衛隊在國旗杆前踢俄羅斯式的緩慢正步。除此之外，我經過了一個比斯凱克附近的東干人（19世紀中葉由陝甘寧各地西遷，穿過新疆而進入俄羅斯管控的中亞地區的漢語穆斯林人口）的村子，因為當時導遊不認識村裏的任何人，遺憾失之交臂。
然而，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然沒見到東干族，卻出乎意料地接觸到這個國家的另一個側面。
我的導遊兼司機大概30歲左右，完全是歐洲人的長相，俄語是他的母語，所以我很自然地認為他是俄羅斯裔，但每次飯前他都以穆斯林的方式祈禱謝恩，又讓我覺得他可能是北高加索人。經過兩天的同行同吃，我們頗談得來，因此他便與我分享了很多自己的故事。
原來他是德國裔，是18世紀時葉卡捷琳娜女皇（Catherine the Great）從德國招募的幫助俄羅斯開拓伏爾加河流域的200萬德意志農民的後裔。他的祖父早年學習機械專業，1940年代初期在伏爾加流域的一間農業機械製造廠任技師。第二次世界大戰德國進攻斯大林格勒（現名伏爾加格勒）時，史達林擔心伏爾加流域的德裔人口可能會同情德國，至少不會像其他蘇聯人那樣頑強抵抗，所以把大批的德裔人口強制遷往中亞。就這樣，這位導遊的祖父來到當時還沒有農業機械廠的吉爾吉斯斯坦，於是「由組織安排」成了一個住宅區的維修員，住在一個住宅樓的地下室裏。
導遊剛結婚一年多，妻子是吉爾吉斯斯坦的烏茲別克族。按照伊斯蘭社會的傳統，非穆斯林如果和穆斯林結婚，需要皈依伊斯蘭。這位年輕的職業導遊因此就改宗伊斯蘭教。除了餐前祈禱，他帶我去參觀清真寺或者其他宗教場所時，也會按穆斯林的方式行禮如儀。
本來我沒想去吉爾吉爾斯斯坦的第二大城市奧什（Osh，即是漢武帝兩次派兵攻打的「貳師」），因為那裏在獨立初期就有過民族衝突，而且2005年政局緊張時也出現過動亂。然而，導遊的妻子就是奧什的烏茲別克族人，因此他一再推薦此地，而且保證其安全性，所以我們就驅車去了奧什。
一路上我們當然談了很多關於吉爾吉斯斯坦的內部分歧，包括佔全國人口多數的吉爾吉斯人和在奧什地區的烏茲別克人之間的矛盾，以及宗教熱忱如何影響政治等。
隨着討論的深入，我問他：「你的父母對你改宗伊斯蘭有什麼看法嗎？他們信仰什麼宗教呢？」 他說他的父母什麼信仰都沒有，但是他的祖父有。我問：「你的祖父信什麼？」他答曰：「我祖父信仰共產主義。」這個回答令我頗為吃驚：「哦？吉爾吉斯目前還有這樣的人嗎？」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我的興趣陡增，追問道：「吉爾吉斯斯坦現在還有共產黨嗎？」
這一問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吉爾吉斯斯坦的當代政治課：第一，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目前確實有一個共產黨，但是這個政黨和前蘇聯的吉爾吉斯共產黨的關係並不明確，沒有嚴格的承續關係。第二，這個獨立後成立的社會主義政黨幾乎從來不推出（或推不出）候選人參加選舉，在政治上完全被邊緣化。第三，在比斯凱克應該至少還有十幾位仍然堅信共產主義的人，因為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到他年近90歲的祖父家聚會，整晚都談論政治。
第四，吉爾吉斯斯坦有不少政黨，他們有時會為了參加選舉而改名，所以叫什麼不重要，得到選票最重要。第五，政黨往往是圍繞一個有實力和個人魅力的政治人物而形成，黨員中包括領導人的同鄉、同宗和同行，而黨綱則按下一次選舉的形勢而變動。
導遊每天都跟他妻子通電話，他們之間多半說吉爾吉斯語，偶爾也說俄語或烏茲別克語。所以當我知道這位29歲的青年不僅會俄語、吉爾吉斯語、英語，還會說一些烏茲別克語時，還是有點吃驚的。據他介紹，他的父母不但不反對他轉信伊斯蘭教，對兒媳婦還挺滿意。同樣，他說他的岳父母也對他也很好。他力勸我去奧什，也許是想順道去看望一下他的岳父母吧！
從奧什看政治與宗教
我們駕車翻過天山，經過了一些在修建在山裏的水壩和市鎮，沿途牛、羊、馬等畜牧無數。在以吉爾吉斯族人口為主的鄉鎮，許多男子都戴圓形的高帽子，婦女則在頭上包一個花頭巾。而奧什人的打扮則和他們不同，倒是和我早兩年在烏茲別克斯坦東部見到的一樣，跟在新疆喀什見到的也沒什麼區別。地理上，奧什位於費爾干納盆地的最東部，幾千年來都是農耕區域。
在奧什，我們登上了一座可以俯瞰整個都市景觀的山。我在這裏發現了一處好玩的地方：山麓上有一大塊光滑的巨石，整個人可以躺在石頭上，從高處往下面滑，足足可以滑三、四十米。天氣炎熱，我也「老夫聊發少年狂」，跟着一群青年人排隊登上這塊巨石，躺着滑下來，非常刺激過癮。導遊還給我拍照為證！
在市場裏，我看到不少東亞人的面孔。導遊介紹說，這應該是二戰時移居到中亞的朝鮮族後裔。我在阿拉木圖和塔什干的市場裏也見到過不少朝鮮族的商販。他們並不是穆斯林，因此雖然和從中國來的東干族人口面貌相似，但信仰和語言則不同。今天，這些朝鮮裔的人口也已經成為中亞地區的世代居民了。
吉爾吉斯斯坦獨立之後，一方面雖然有一些俄羅斯族的人口離開，但是總人口並沒有多少改變；另一方面，歷來就在俄羅斯打工的大量吉爾吉爾斯人也沒有因為國家獨立而回國，他們甚至成為比以前更加重要的僑匯來源。
很明顯，近年來吉爾吉斯族和烏茲別克族形成了兩個政治傾向相異的集團。集團上層人物各自利用自己的民族、語言和文化來爭取吉爾吉斯斯坦的控制權；多數吉爾吉斯人認為全國應該只有一個官方語言，所以那些致力於讓烏茲別克語也成為官方語言的烏茲別克族人是意圖分裂國家，甚至可能令部分吉爾吉斯斯坦領土歸屬烏茲別克斯坦──據說烏茲別克斯坦確實有人鼓動和資助這個訴求。不過到目前為止，這兩個國家的疆域和國界仍謹守着當初蘇聯時代的劃界。
俄美在吉國的影響
雖然蘇聯解體已經30多年了，但是俄羅斯在吉爾吉斯斯坦的政局變化中仍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俄羅斯之外，美國也是對吉爾吉斯斯坦產生重要影響的域外國家。除了租借機場外，美國在吉爾吉爾斯坦還有一個赫赫有名的文化基地，那就是位元元於比斯凱克的中亞美國大學（American University—Central Asia）。我在貝魯特和開羅都訪問過當地的美國大學，雖然我沒有進入比斯凱克的美國大學校園，但估計它對於培養人才，增加美國文化影響的作用應該類似於在中東的那兩所美國大學。
吉爾吉斯斯坦於1991年獨立之後出現過不少次政治動亂，以下僅舉規模較大的幾次為例：2005年在任的總統被迫出走俄羅斯，之後又辭職的「鬱金香革命」；2010年死亡將近1000人的民族衝突；2010年國會選舉後的大暴動——暴動後宣布選舉無效，並修改選憲法，被稱為「香瓜革命」。
2020年10月，在新冠疫情危機中，國會選舉引起暴亂，再次出現政局動盪。在獄中關押的前總統紮帕羅夫（Japarov）被強行沖入監獄的支持者們釋放，接着他在街頭做出激動人心的演講，得到在場群眾的歡呼。緊接着，他被自己的老政敵、在位總統任命為總理。數日後總統辭職，扎帕羅夫成為代總統。2021年1月，全國舉行總統選舉，他正式當選為吉爾吉斯斯坦總統，任期至2027年。
今天看來，俄羅斯、美國、土耳其都對吉爾吉斯斯坦的政局有相當的影響力，中國作為鄰國自然也會有自己的想法與利益。如我的導遊所說，吉爾吉斯斯坦的大部分政客都是利用個人的親屬和社會關係，為某個小圈子的利益而參與國家政治。很不幸，這正是這個令遊客喜愛的美麗國家的狀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