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武夷山:子時做茶去

親赴武夷山深入理解做茶,將作息全然交予茶葉。從白日採摘到午夜做青,親身參與的深刻遠勝旁觀與知識。這段緩慢而費力的經驗,帶來了無可取代的踏實感與生命記憶。
圖片:作者提供

去武夷山之前,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為春茶而去。

但我不知道的是,去看人做茶和「走進做茶的時間」是兩回事。前者仍是旁觀,後者卻是把自己的作息、體力與情緒,甚至連嗅覺和睡意,都交給那一屋子的青葉去安排。

去看人做茶和「走進做茶的時間」是兩回事。
 

一日兩面 茶與凡塵

5月的武夷山,白天是山場,夜裏是茶房,而我甘心夾在中間,像一片葉子被慢慢揉捻成型。

武夷山正岩產區的核心是「三坑兩澗」一帶,白日上山,岩壁與茶園彼此貼得很近,丹崖高高聳起,山腳下是一畦一畦深綠的茶樹。茶樹之間還長出野蘭花,岩縫裏有苔蘚,還有油菜花散落其中。富含礦物質的火山礫岩土層養着茶樹和各種植物,太陽一照,葉面便亮出一種油綠。我蹲在茶叢邊,用手指一片一片把鮮葉掐下來。茶葉不接受粗暴的對待,你若太急,它就斷得難看;你若太重,它的筋骨就先受了傷。

茶葉不接受粗暴的對待。
 
5月的武夷山,白天是山場,夜裏是茶房。
 

下午,我回到民宿,打開電腦,切換到另一個時區上班。我的工作容許地點自由,但要配合英國時間。於是武夷山的午後4點,是倫敦的早上9點。螢幕那頭是明亮的會議室,同事們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討論着最新的損益表和市場動態,而我身上還帶着山場的青草味與泥土味。

這樣的日子有一種奇異的分裂感:白天在山裏採葉,下午在雲端開會。

子夜搖青 

而過了子時,重頭戲才開始。

武夷岩茶的做青,多半從半夜開始,一路忙到翌日清晨。這樣的作息,意外與我線上工作的結束時間對上了。我關上電腦的那一刻,正好是茶房點亮燈光的時候。午夜12點,我關上電腦,從「會議模式」抽身,換上一身寬鬆的衣服,往茶房走去。

武夷岩茶的做青,多半從半夜開始。
 

茶房裏燈火通明,機器在運轉,鮮葉一層層鋪在竹匾上。空氣裏有鮮葉剛採下來時的青氣,也有木頭、熱氣與人聲交織出的味道,人人都守着這一屋子的葉子。

朋友讓我近距離看葉、摸葉,試着去理解葉片在不同時刻的狀態。她說,要學做茶,先得學會用手、鼻子和時間跟葉子說話。她也讓我試着搖青,搖青的動作要輕,要均勻。我雙手握住匾邊,身體隨着節奏前後晃,葉子在匾裏翻滾碰撞,目的是破壞葉子的細胞,促進氧化與香氣的形成。

在武夷山做茶,我會記得那個子夜,茶房裏機器轟鳴與人聲交錯。
 

我把一芽兩三葉攤在手心裏,細細看葉脈的紋路。看着這一籮筐的鮮葉,忍不住說了句:「你們真好看。」朋友笑說,他們家做茶的師傅也會這樣跟葉子說話。我心裏想,茶葉是有生命的,說不定聽見了讚美後,就會釋放出更多的茶胺酸。

有一晚,我站在天台上,夜空忽然綻出一簇金色,又很快落回寂靜。那是茶農做茶前的小儀式,放幾朵煙花,祈願新一季順利。我看着那些轉瞬即逝的光,也悄悄祈願:願大家做茶順利,願辛苦之後換來茶香盈門。  

茶農做茶前放幾朵煙花,祈願新一季順利。
 

行於山水 體悟茶韻

空檔時,我也去了九曲溪。 

溪水在丹崖之間蜿蜒,一隻隻竹筏順流而下。古人有句「武夷溪水清於玉,九曲縈紆抱山足」,從竹筏上抬頭看那些岩壁,就會理解為什麼武夷山的茶樹會有一種獨特的岩骨花香。

default
溪水在丹崖之間蜿蜒,一隻隻竹筏順流而下。
 

如果我只想知道茶是怎麼做的,其實留在家裏看書、看影片、上網課,也能學得很全面,甚至效率更高。可我還是想走一條比較長、比較慢的路。因為有些體會,總要自己跟着茶農上山,夜裏守着葉子,坐下來喝幾泡茶、吃一頓家常飯,才會慢慢明白。那些親手摸過、親眼看過的事,和從別處讀來的知識終究不太一樣,亦更能刻進身體的記憶裏。

在資訊通達的年代,知識其實不難獲得,難得的是那些親身走進去體會的經驗。我們總希望事情更快一些,更清楚一些,最好一下子就能明白。可有些感受,偏偏在不能求快的路上遇見,需要你多走幾步路,多守幾個時辰。然後有一天坐回茶桌前,與人聊起茶,會發現自己心裏多了一點踏實。

在資訊通達的年代,難得的是那些親身走進去體會的經驗。
 

在武夷山做茶,我會記得那個子夜,手心裏那片還帶着水分的嫩葉,天台上的煙花,茶房裏機器轟鳴與人聲交錯,和自己在疲憊與清醒之間忽然活過來的感覺。

原來做着自己喜歡的事,真的會愈來愈精神。到了凌晨3點,人不僅不覺得累,甚至覺得搖完青還能去「蹦迪」。有些路雖長,雖慢,雖辛苦,但一旦走進其中,心反而愈發堅定。

 

原刊於點新聞,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俞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