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聞周刊》:目前美國對華認知的最大偏差在哪裏?畢竟兩黨在反華這一點上仍然屬於同一條戰線。這次特朗普訪華後,美國國內的對華戰略共識會不會出現一些調整?此外,中國對美國的誤讀又有哪些?需要如何調整?
李成:美國對中國的誤讀太多了,最大的問題是,他們沒有認識到中美關係為什麼會惡化。中美關係惡化的根源,是美國自身對中國的擔憂與恐懼,並歸咎為「中國變得愈來愈專制,愈來愈走另外一條路」,這是極其錯誤的。實際上,無論是經濟學界還是政治學界,美國的思想和學術走入了歧途。
美國經濟的繁榮是有代價的,最大的代價就是其主動將製造業中斷了,如今想把製造業重新拉回絕非易事,在我看來甚至幾乎不可能。而中國的經濟學家在推動中國經濟發展時,尤其是在服務業的發展過程中,並沒有完全拋棄製造業,這正是中國決策者與智庫的睿智之處。
在政治學領域,因為我在美國的教育體系中成長起來,所以我相信民主的價值。但近年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尤其是美國國內的種種問題,促使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美國的政治學與經濟學。但是很遺憾,當下美國更多地還是對其他國家「指手畫腳」,沒有看到每個國家都有其特殊性,也忽視了任何政治制度都存在優點和缺點。

同時,中國數千年的歷史發展有其內在邏輯,中國實際上一直在不斷開放與學習。舉個例子,「治理」這個詞在中國是最近20、30年出現的新詞彙,是從美國那裏學到的。但是很遺憾,現在美國很少人談論「治理」,只有少數幾個基金會在繼續相關研究,民主黨和共和黨都很少涉及這個話題。
中國的政治制度在不斷發展變化,中國的改革開放正是在學習外國經驗的同時,保留着自身的優勢。中國特色在不斷演進,中國的制度化建設,包括剛才所講的「治理」,包括全面從嚴治黨,包括政績觀等,都在推進中。我長期研究中國共產黨,明白中國共產黨在發展過程中,諸多制度化建設仍在不斷完善。所以,西方一是不了解中國,二是完全妖魔化中國,他們並沒有看到真實的情況。
我認為我們對政治學、經濟學兩個學科要有重新的認識,尤其是要探究美國的政治制度為什麼會滋生如此嚴重的腐敗?為什麼憲政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受到了劇烈的挑戰?而且要認識到特朗普並不是產生問題的原因,而是制度問題的產物。當下西方對中國最大的誤解,就是將中美關係惡化的所有原因都歸咎於中國,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錯誤。
換位思考與互相交流 有助改善中美關係
那麼中國的問題又在哪裏呢?我認為是缺乏足夠的換位思考,沒有真正思考此時此刻美國人為何會對中國持有這樣的看法,也沒明確從中國自身角度出發需要改進的方面。所以我認為,雙方都應該秉持包容、開放、多元的態度,相互尊重彼此的文化。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中國和美國都是偉大的國家,兩國人民都是偉大的人民,這一點兩國領導人也反復強調。
中國在探索社會主義的過程中,也經歷了一些曲折,可能不盡人意。3年前我離開美國時接受採訪,當時我提出美國要避免類似於中國在社會主義探索過程中出現的失誤,這一觀點已被很多美國知識分子接受。
對美國兩黨而言,此時此刻的美國正在經歷一個非常痛苦的時期。但是現在制度層面的機制在哪裏呢?按理說,構建機制最好的方式就是選舉,但實際上美國人現在對選舉產生了懷疑。所以在這方面,必須要進行換位思考,理解為什麼此時此刻美國會面臨如此嚴峻的問題。相互理解至關重要,但換位思考並非易事。在這種情況下,保持教育文化領域的交流就顯得極其重要,我最擔心的就是教育交流被迫終止。
《中國新聞周刊》:這種情況已經出現了。現在有一種說法是「懸崖勒馬」,否則真的會一路向下。這點特別重要,包括「1.5軌」、「二軌」外交,還有年輕人之間的更多交流,以此提升相互認知。

一枝獨秀不如滿園春色
《中國新聞周刊》:結合此次特朗普訪華的成果與局限,如何描述未來中美關係最樂觀、最現實以及最悲觀的三種情景?
李成:首先我談談最樂觀的情景。最樂觀的情況發生的概率並不高,它需要有一個突發重大事件,促使中美兩國在認知上發生根本性變化,真正意識到彼此是朋友、是夥伴,是在一條船上的命運共同體。
據我的觀察,現在中國領導人與知識界有很多人意識到了這一點,但美國方面只有少部分人認識到,大多數人並沒有這樣的認知。新冠肺炎疫情本應該是這樣一個契機,但是很遺憾我們失去了這樣一個機會,反而成為美國指責中國的藉口。我仍然希望有這樣一個特殊事件發生,推動雙方改變認知,真正意識到我們處在同一個大場域中。
中美最實際的走向會是:兩國尚無法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仍存在一定差距,但是能夠維持既有合作又有競爭的局面。只要未來10年不發生戰爭,我相信雙方最終會意識到別無選擇,這是基辛格博士經常和我提到的觀點。在人類歷史尤其是當代社會中,很少碰到如同中美兩國一樣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的局面。基辛格博士的觀點也說明了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是一個偽命題,畢竟2000多年前的希臘城邦國家,跟現在擁有核武器、人工智慧(AI)和經濟全球化的世界沒有可比性。
只要某一個國家不犯下一連串非常愚蠢的錯誤,是不可能出現一方徹底把另一方擊敗的情況。在AI時代,一旦發生衝突,只會兩敗俱傷。基辛格在90歲左右開始學習AI理論,在這最後10年,他把這套理論納入了戰略家的核心思考框架。
那麼最壞的情況,就是擦槍走火、爆發戰爭,這是難以想像的,也是毀滅性的。有人問戰爭怎麼打,我說我們誰都無法預知未來戰爭的走向。基辛格博士有一個很重要的觀點:俄烏戰爭可能最後會運用一些AI,但是從總體講,這仍然是一場常規性戰爭,是20世紀的最後一場戰爭。而中美若在任何地點交戰,將會是21世紀的第一場戰爭,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場AI的戰爭。這是不可思議的,所以要極力避免。
而中美領導人此次會晤,就是往避免衝突的方向走了一大步,所以我認為這一次中美元首會晤的價值就在這裏。儘管我們並不天真,清楚一次訪問不可能解決所有事情,也知道特朗普及其團隊中,很多人與美國目前的政治氛圍不一樣,但談判終究是與領導人、決策者之間的對話。英國的溫斯頓・邱吉爾曾說過:美國人終究會做對的事情,但是往往要先試完所有錯誤的選項。

《中國新聞周刊》:在未來的兩年半,即特朗普本屆任期結束前,以及未來5至10年你最期待看到什麼?
李成:我已經講到了中美不要開戰,中美應該繼續推進兩國年輕人的交流。只要我們的交流之門始終敞開,只要我們對世界、對美國、對中國的認知之書始終打開,我們的思路就不會封閉。所以要對話,要合作,要搭建平台,要架設橋樑。無論是媒體還是智庫,都應該肩負這種歷史的使命感。
就我個人而言,我一半時間在中國,一半時間在美國。對這兩個國家,我首先認為它們都是偉大的國家,但如果這兩個國家發生戰爭,這將會是人類的不幸。這種可能性並不能完全排除,卻必須要極端避免,因此這一點極其重要。
我前段時間談到,太平洋英文「Pacific」帶有「和平」(peace)的含義。我們是和平的受益者,我們要做橋樑和使者,通過對話和交流避免極端化,避免缺乏相互的換位思考。中國領導人講過,不能「一枝獨秀」,而應「滿園春色」,不能夠只是單純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裏,必須與各方開展合作。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中國的外交活動如此頻繁,各國領導人與高層人士不斷訪問中國,因為中國強調的是多邊主義,重視聯合國的作用。處理好與美國的關係固然重要,但不應該以犧牲與其他國家的互動為代價。
所以值得慶賀的是,中國始終堅持多邊主義,而非傳統意義上所謂「G2」概念。如果以G2模式承擔國際組織公共產品,特朗普政府顯然並不樂意,他更傾向於權力概念,這與多邊合作的世界理念存在明顯差異。
我認為我們正在進入了一個多邊、多元且多極的世界。在此進程中,各國存在很多共同利益,無論是防範恐怖主義進一步擴散,還是防止科技迅速發展對人類造成的負面衝擊,或是防止重大疾病的再流行等,這都是我們共同的使命。
原刊於觀察者網、香港大學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微信公眾號,本社獲受訪者授權轉載,文章標題為編輯擬。
〈專訪李成:中美不必急於推動達成「第四個公報」〉三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