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專訪李成:處理台灣問題 時間在中國這邊

台灣是中國核心利益之所在,中國在台灣問題的處理上保持謹慎與克制。然而,美西方都看不到或直接忽視,總是強調「大陸馬上要攻打台灣」,這其中存在很多誤解和恐懼,也有很多居心不良之人妖魔化中國。
記者: 韓樺

承接上文:〈專訪李成:中美元首會晤助兩國關係止跌回穩〉

《中國新聞周刊》:習特會期間,中方領導人反覆強調,處理台灣問題要慎之又慎。此次雙方再次強調維護台海和平穩定,特朗普在專訪中還提出了「四不」說法。

中美在台灣問題上究竟存在哪些底線共識?未來幾年,台灣地區面臨的最大風險點又會來自哪裏?

李成:首先,毫無疑問,台灣是中國核心利益之所在。同時我認為,西方對中國存在諸多誤解。中國國家領導人在一年前與歐盟主席馮德萊恩會面時就明確指出:「聲稱中國要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是美國反華勢力設下的陷阱。」中國始終致力於以最大努力和平解決台灣問題,但要說中國會放棄使用武力,這是中國領導人絕不可能作出的承諾。

防止戰爭的最好方式就是準備戰爭進行對沖。但中國在台灣問題的處理上保持謹慎與克制,然而美西方都看不到或直接忽視,總是強調「大陸馬上要攻打台灣」,這其中存在很多誤解和恐懼,也有很多居心不良之人妖魔化中國。

中國當然會就台灣問題會談,因為這是中國的核心利益,既有公開會談,也有非公開會談。特朗普在他第一屆任期初期,曾對國家安全顧問說過一件事,這在他的書中也有所提及:「台灣是什麼?台灣是一支筆或筆尖。中國是什麼?中國是個寫字台。你說什麼更重要?」這解釋了特朗普的思路,他確實是一位非常務實的領導人。

在這個過程中,中國一定要保持戰略耐心。因為現在美國還有很多利益集團、不同群體──包括知識分子、民間人士和企業界──都在關注這個問題,他們有時並不理解中國領導人的思路和想法,中國在台灣問題上的諸多原則立場在西方也沒有得到認真解讀。而且在我離開美國的那段時間裏,你甚至不能講「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這明明是任何國家與中國建立外交關係時必須認可的原則,但在美國居然只有特朗普和馬斯克敢這麼說,其他人實際上都不敢講,這真的是一個很畸形的階段。

李成相信,和平解決台灣問題是最佳選擇,也是最符合中國利益的方式。(Shutterstock)
 

曾有人建議特朗普訪華時簽署第四個公報,我們知道前三個公報涉及台灣問題。但我的看法是:既然他連已有的三個公報都不執行,再簽第四個公報又有什麼意義?或許更多公報是為了更清晰地闡釋對中國的立場,但特朗普在這類決策上,未必能和之前一樣保持足夠的務實性。因此在台灣問題上,我認為需要假以時日,而且我始終相信,和平方式是最佳選擇,也是最符合中國利益的方式。因為時間在中國這一邊,我不認可其他不同的觀點。

我最擔心的是什麼?最擔心的就是擦槍走火,不一定在台灣海峽,甚至在東海或南海方向。不過,隨着領導人之間保持電話互通,情況會好很多。比如特朗普和習主席之間就可以隨時通話,這一點非常重要。特朗普曾表示,至少在他的認知裏不會發生衝突,這說明雙方的溝通極其關鍵,最怕的就是資訊不對稱或資訊混亂。實際上,拜登政府之前也認為雙方都不會有意挑起戰爭,風險主要來自無意的擦槍走火和對資訊的誤判。因此,我認為目前的處理方式以及雙方保持對話的機制,是極其重要的。

我剛才提到「時間在中國這一邊」,也許國內部分讀者和專家並不這麼看。他們認為此事不能久拖,當下就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時機。但憑我在美國多年的生活經驗,坦率地說,美國這個民族極具冒險性,你很難預判他們在某些問題上會採取怎麼樣的處理方式。明確戰略定位,保持戰略耐心,全面客觀地理解對方的意圖,這是極其重要的。當然我堅信,中國的領導人具備這種戰略定力,能夠妥善解決這一事關民族大計的問題。

美國的戰略界、學界、商界乃至民間都有一種擔憂,即特朗普會「進行交易並出賣台灣」。(白宮)
 

美國以「戰略模糊」定位台灣未改

《中國新聞周刊》:無論是美方還是中方,戰略界、學界乃至各界對於台灣問題,仍存在不同的目的、想法、看法和敘事表達。好比美國戰略學界對台灣的所謂「戰略模糊」,經過訪華之行,美國會不會從「戰略模糊」走向「戰略清晰」?

李成:我認為不會。仔細觀察特朗普就會發現,在回答相關問題時,他的助手已經提供了不少背景資訊,而且他身邊有很多以前的鷹派人物,當然可能現在發生了不少變化。當他離開華盛頓時,美國的戰略界、學界、商界乃至民間都有一種擔憂,即特朗普會「進行交易並出賣台灣」。這是美國人經常擔心的問題,歐洲人也經常有類似的擔憂,當然他們的這種擔憂是出於對中國的不了解,或者是對特朗普的不信任與對中國的恐懼疊加在一起。

不過,我認為中國在這方面的處理比較得體。首先強調台灣問題的重要性,但不急於推動達成所謂的「第四個公報」。因為這麼做的副作用,就是會把很多反華勢力都煽動起來,這裏面存在一個如何理解各方心態的問題。美國學界有很多框架化的視角來看待中國,既不了解中國多層次、全方位的特點,有時還會過度放大部分觀點或民間民粹主義的聲音。這些對中國的錯誤認知都是西方需要避免的,而中國也有必要認識到問題的複雜性。

我相信很多的觀念是會改變的,我覺得最大的改變其實在於台灣民眾如何看待美國。美國有一個研究報告稱:「台灣人只要打90天的巷戰,就能打贏。」台灣民眾看到這種說法,會是怎樣的反應?民進黨當局看到這個,又會是什麼反應?美國人經常提到「烏克蘭的今天就是台灣的明天」,台灣民眾又會怎麼想?我要強調的是,必須盡最大的努力,透過和平手段解決這一問題,同時要對當前各方的心態有深刻的理解,這一點至關重要。

特朗普或許是一個政治手腕很強的人,但並非是一個意識形態色彩濃厚的人。(白宮)
 

合作不會立刻達成 但值得期待

《中國新聞周刊》:除台灣問題之外,中美之間還有哪些結構性矛盾是這次訪問無法觸及,也難以在短期內解決?科技競爭、產業鏈安全、意識形態認知、全球規則主導權等問題,哪些會長期存在,哪些可能率先出現緩和?

這裏有個補充背景,2017年年底特朗普訪華時也是儀式堂堂,會晤氣氛也很好,但到了2018年中美貿易戰就爆發了。當然今年類似情況發生的概率會小一些,因為已經確定習近平主席在今年秋季會前往美國進行國事訪問,而且今年雙方領導人還會在多個多邊場合有會面機會,所以時間線可能需要拉長一些。結合時間維度以及上述幾個最可能產生碰撞的領域,如何分析中美合作?

李成:我覺得你提的這些問題很好。剛才我提到,意識形態差異可能沒那麼重要。因為在美國,民主黨認為特朗普本身帶着專制和獨裁傾向,所以特朗普對意識形態衝突根本不屑一顧。他不認可這種所謂的意識形態衝突,文化差異客觀存在,但這並非壞事,更不會像冷戰時期那樣你死我活。可以說,特朗普或許是一個政治手腕很強的人,但並非是一個意識形態色彩濃厚的人,這一點需要明確。

你剛才提到有些問題還會延續一段時間,這其中涉及認知層面的轉變過程,需要一定時間來完成。不過,有一個與9年前截然不同的情況,就是當下的美國面臨着嚴峻的困境。首先是伊朗事件,這對特朗普本人以及美國而言都是巨大的挑戰,他需要中國的說明。其次,特朗普與盟國的關係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就是美國並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去讓歐盟和其他國家「搭便車」,這是一個影響深遠的變化。

更為關鍵的是美國國內的問題,現在的情況和9年前完全不一樣,矛盾變得愈來愈尖銳:無論是民主黨、共和黨兩黨之間你死我活的撕裂,還是貧富差距日益擴大,以及極端民族矛盾,尤其是在移民政策中突顯出來的文化層面的撕裂與對抗。

同時需要注意的是,美國目前的金融實力仍然十分強大,中美之間在這方面仍有不小差距,但美國股票市場與人工智慧(AI)存在泡沫的可能性並非完全不存在。高盛的研究表明,幾個月前美國家庭資產中49%配置於股票市場,這一比例遠超其他主要金融經濟大國──日本以13%位居第二,英國和歐盟都是10%,中國是9%。也就是說,美國在金融市場中的家庭資產是其他國家的數倍,這也是美國金融市場回報強勁的原因之一,但問題在於這種態勢能否延續。

還有幾個關鍵資料值得關注。第一,美國的退休金有70%被投入股票市場,如果股市泡沫破裂,那些80歲的老人根本不可能重返職場謀生,這無疑會引發崩潰性的後果。第二,眾所周知,美國人普遍沒有儲蓄習慣。第三,美元作為美國金融業強大的核心支撐,這種信心現在正在動搖。

這是否意味着金融危機可能發生?實際上已經發生過了,在「解放日」後的幾天裏,美國銀行體系就蒸發了5萬億美元市值,這引發了巨大恐懼。此外,現在大家都在購買黃金,轉向多元化的資產儲備,這也是美元信心動搖的重要表現。由此可見,美國與中國合作的需求,不僅僅是特朗普個人作出的無奈選擇,而是當前的局面和9年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中美其實面對很多共同挑戰,如反核擴散、氣候變化議題等。(Shutterstock)
 

但是,美國現在是不是改變了對中國的看法?一次元首交流並不會改變所有的事情,我不認為這是一個180度的轉折,但它防止了局勢的垂直墜落,避免了極端事件的發生,從敵人變成朋友,這是極其有意義的。未來的情況尚不確定,但我想任何具備基本常識的人都會認識到中國的強大。

所以這並非是特朗普一個人的決定,但特朗普的特點就是我行我素。換個角度看,美國的利益集團對中國心存忌憚,這是事實,但既然知道問題的痛點所在,你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呢?這其中既有偶然因素,比如特朗普個性所表現出的「交易」藝術,但也存在結構性矛盾,這意味着中美兩國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可能仍會有不少摩擦。科技上的競爭是極其重要的,AI領域的競爭還會延續一段時間,畢竟大家無法完全相信彼此。

不過有件事很關鍵,實際上特朗普這次也提到了,我們其實面對很多共同挑戰:比如反對核擴散,中國在伊朗和朝鮮問題上的立場很明確;還有反恐怖主義;還有氣候變化議題,儘管特朗普對這不屑一顧,但是美國和歐洲很多人都認可中國在氣候變化以及新能源領域發揮的積極作用。特朗普本人或許未必認可,但美國國內的許多民眾,包括隨他一同來訪的企業家們會認可這一點。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我們怎麼看待AI?當下大家更多談論AI領域的競爭,但中美共同面臨的真正挑戰是AI對全球的衝擊。作為AI領域領先的國家,我們既可以是AI技術發展的獲益者,卻也可能因為過度依賴AI而使其成為潛在對手。這裏的對手並非彼此,而是科技迅速發展後可能被恐怖分子等勢力利用的風險。在這方面,中美必須要開展合作。

我認為,首先我們不要抱有過高期望,合作不會立刻取得突破性進展。但是,中國擁有富有智慧的領導人,應該要對合作有信心。至於中美何時能夠有真正意義上的合作,我希望這一進程快一些。儘管存在很多結構性問題可能阻礙合作,但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議題。

原刊於觀察者網、香港大學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微信公眾號,本社獲受訪者授權轉載,文章標題為編輯擬。

〈專訪李成:中美不必急於推動達成「第四個公報」〉三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