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在戰火紛飛的世界 確定性成為了最稀缺的資源

上世紀80年代便深入人心的「封閉就要落後,落後就要挨打」的理念,至今仍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堅持高水平對外開放,應是中國始終不變的大前提。

首先應當強調的是,在這個戰火紛飛的世界,確定性已經成為了最稀缺的資源。今天,俄烏戰爭依然在繼續,儘管這場戰爭的持續性已經超過了偉大的蘇聯衛國戰爭。人們依然不知道這場戰爭何時結束,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俄烏戰爭還沒有結束,美國和以色列發動的對伊朗的戰爭又起。美國在綁架了委內瑞拉總統之後,又在威脅要對古巴採取措施。

資本需要預期,發展需要穩定。在這樣的情況下,中國的確定性已經成為了資本和發展最稀缺的資源。近來,大量的中東資本流入香港市場就是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動向。而香港的吸引力不僅僅在於香港的穩定性,資本更關切的是通過香港市場進入中國大陸。

十五五規劃為世界發展提供確定性

如果把「十五五」規劃置於戰火紛飛的世界,那麼其國際意義更為顯著。今天,在世界範圍內,像中國十五五規劃這樣的機制是獨樹一幟的。

五年規劃本身就是中國為自身的發展提供確定性的一種高度法制化的制度安排。和計劃經濟時代的五年計劃制度不同,五年規劃是基於市場機制之上的,其理論基礎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它要充分考慮到市場的作用和政府的作用,即人們經常所說的「有為政府、有效市場」。它不僅是國家對今後五年經濟社會發展的規劃和指引,也是對政府和市場各自需要承擔的責任的敘事。

很顯然,在全球地緣政治充滿不確定性的當下,中國的「十五五」規劃也為世界發展提供了一種難能可貴的、確定性的制度安排。

根據中國政府的規劃,在今後的10年中,到2035年,即從「十五五」到「十六五」,中國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這裏有諸多指標,但最重要的經濟指標即是中國屆時要成為中等發達國家。

中國成為中等發達國家對世界經濟意味着什麼?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曾經達到50%,此後儘管世界經歷了各種危機,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一直維持在30%左右。中國在今後10年內要實現成為中等發達國家這一發展目標,意味着需要大概4.5%至5%的年經濟增長。而這又意味着無論未來5年、10年全球發展格局產生怎樣的變化,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將持續維持在30%左右。這一數字的背後,是中國作為全球重要經濟體的責任與擔當,也是世界經濟穩定發展的重要壓艙石。

不僅如此,如果中國實現了這一目標,那麼就意味着中國的中產規模會從今天的4億擴大到7至8億左右。就是說,屆時中國會擁有世界上最大的消費群體。中國既是一個出口大國,也是一個進口大國。

對任何一個經濟體來說,傳統產業是經濟的基本盤。(Shutterstock)
 

新興產業容易過度投資 須平衝傳統產業發展

十五五規劃的中國產業發展目標不僅對中國本身的經濟發展具有意義,而且對其它經濟體也有深刻的借鑑意義。根據十五五規劃,未來產業發展的核心是建設一個基於新的技術和技術結構之上的現代化產業體系。這裏至少包含兩個重要的方面。

第一,要處理好三個範疇產業之間的關係,即傳統產業、新興產業與未來產業的關係。對這三個範疇的產業來說,新技術發明是關鍵。新興產業來自新技術的應用,而未來產業則是未來新技術的產物。

這裏容易犯的一個錯誤是,各級地方政府很容易把發展的重點置於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這本身沒有錯,因為任何經濟體都要通過技術進步來實現高質量的經濟增長。但如果把大量(如果不是所有)資源都置於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那麼傳統產業就容易被忽視。經驗地看,對任何一個經濟體來說,傳統產業是經濟的基本盤,並且是具有確定性的基本盤。就政策動員來說,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是最吸引人的,但如果對此一哄而上,就有可能最終導致一哄而散的局面。

這在過去屢見不鮮。道理很簡單,新興產業的早期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經常導致過度投資,而未來產業具有更大的不確定性。因此,比較有效的舉措是投資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同時強調新技術對傳統產業的賦能作用。類似「互聯網+」或者「人工智能+」的舉措是正確的。

很多人非常羨慕美國強大的金融業和服務業。但是經驗地看,魚與熊掌不能同時兼得。(Shutterstock)
 

在這方面,西方一些經濟體是有慘痛的經驗教訓的。上世紀80年代以來,西方一些經濟體深受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的影響,盲目放棄了實體經濟與製造業,轉向了高利潤的金融業。這一巨大的判斷錯誤也造成了日後的嚴重後果,即傳統實體經濟消失和「去工業化」局面。當金融領域太容易賺錢的時候,人們便沒有了經營實體經濟和製造業的動機,實體經濟和製造業必然衰落甚至消失。

這個西方的教訓必須吸取。一個經濟體既不能過早金融化,也不能過度金融化,更不能在發展金融業的時候忽視實體經濟和製造業。必須意識到,實體經濟和製造業是一國經濟的立身之本,中國必須要堅持發展實體經濟,堅持發展製造業。

很多人非常羨慕美國強大的金融業和服務業。但是經驗地看,魚與熊掌不能同時兼得。儘管一個國家內部(尤其是一個大經濟體內部),需要實現實體經濟和金融經濟、製造業和服務業的均衡發展,但在世界範圍內,一個經濟體很難同時實現實體經濟和金融經濟的同樣強大,也很難同時實現服務業與製造業的同樣強大。

美國金融經濟的確強大,但其代價是實體經濟的軟弱;美國的服務業的確強大,但其代價是製造業的衰落。道理很顯然:美國為什麼是金融大國?這是因為各國都需要美元。為什麼使用美元?因為各國都向美國出口。為什麼向美國出口?因為美國實體經濟和製造業衰落,不生產了,只能依靠進口。如果美國真的實現了特朗普一直在提倡的「再工業化」,美國可以生產了,那麼就沒有那麼多進口了,就沒有那麼多國家使用美元了,那個時候美國就很難支撐其金融大國的地位了。

實際上,只有美國的金融業和服務業還是那麼能夠獲得巨額利益,美國資本就不會有動力去投資實體經濟和製造業。經驗地看,美國經濟變得愈來愈成為一個「軟經濟」(soft economy)。這和中國經濟剛好相反,基於實體經濟和製造業之上的中國經濟愈來愈成為一個「硬經濟」(hard economy)。儘管今天中國也在致力於發展服務業,或者和「軟經濟」,但絕對不可以放棄「硬經濟」。道理很簡單,分子是打印不出來的。

如林毅夫先生所言:發展依然需要投資,只是投資的重點要有變化。(Shutterstock)
 

應如何發展新質生產力?

第二,新技術的發明和應用機制建設。中國這些年致力於通過發展新質生產力來實現高質量發展。問題在於,新質生產力從何而來?這是「十五五」規劃的重點,也是很多外國朋友所關切的。

十五五中提出建設教育強國、科創強國、人才強國「三位一體」的體制機制,並且強調要「投資於人」。現在有很多人強調要促進消費,但我認為促進投資依然重要。這方面,我贊同林毅夫先生的觀點:發展依然需要投資,只是投資的重點要有變化。近年來,我們研究團隊提出了如何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新三駕馬車」理論──一個經濟體要實現可持續技術進步,必須具備三大要素──強大的基礎科研能力、強大的應用技術轉化能力,以及充足的金融支持。

第一,基礎研究是科技創新的源頭,因此必須有強大的基礎科研能力去產生原創技術,需要一大批重視基礎科研的大學與科研機構潛心鑽研,築牢基礎科研的根基。第二,必須具備應用技術轉化能力,需要一大批能將基礎技術轉化為應用技術的企業與機構,這個是打通科技成果轉化的「最後一公裏」。第三,必須有充分的金融支持,要構建適配的金融服務體系。這裏的金融不是指投機性金融,而是聚焦實體經濟、服務科技創新的金融。

這「三駕馬車」理論不僅是對自近代工業化以來的經驗總結,也是對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驗的總結。如今外界看到中國堅定推進科技發展、致力於建設成為一個科技發達的最大經濟體的決心。在我看來,這並非幻想,而是已經開啟並穩步推進的現實。在技術領域,中國曾經是一個趕超型經濟體,側重於西方成熟技術的大規模應用。但是,經過數十年的不懈奮斗,中國已經在包括人工智能、生物醫藥、新能源在內的諸多領域,躋身世界第一梯隊。

今天,德國汽車企業主動尋求與中國新能源產業的合作,馬斯克對中國新能源發展高度贊譽並尋求合作機會。這些都是對中國科技與產業發展成果的最好印證。尤其在目前全球地緣博弈加劇、傳統能源危機突顯的情況下,中國堅持發展實體經濟、堅持科技創新驅動的發展路徑,被證明不僅是走對了,而且也走好了。中國的技術進步和新技術的不斷出現意味着中國經濟強大的內生增長動力。通過技術進步而實現的經濟增長較之人們所說的簡單的消費驅動更加可靠。技術是硬經濟,也是新消費。

中美兩國都意識到,如果合作,不僅能對兩國有利,更能解決很多國際問題。(美國駐華大使館及領事館的公共事務處Flickr)
 

中美兩國互補 經濟難以脫鈎

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當今世界的權力格局,這一格局對中國和世界都很重要。那就是,放眼全球,世界已經形成了「事實上的G2」格局,即中美作為當今世界兩個超級大國的事實。圍繞第四次產業革命的諸多技術與產業,已經高度集中於中美兩國。中美兩國在技術水平、經濟規模、產業產能等方面各有千秋,各自擁有自身獨特的比較優勢。

正因為如此,中美兩國經濟依然是高度互補的。自特朗普第一任期迄今,美國政府致力於兩國經濟的脫鈎斷鏈。但事實證明,兩國經濟很難脫鈎,因為迄今兩國依然有可觀的直接貿易額,如果加上間接貿易,那麼兩國貿易額依然龐大。一旦中美兩國之間的政治信任度恢復,那麼兩國經濟交往會變得更加頻繁。一個重要的信號是,中美兩國都意識到,如果合作,不僅能對兩國有利,更能解決很多國際問題;但如果兩國對抗對立和衝突,那麼不僅不利於兩國,而且會波及整個世界。

在這樣的格局下,中國的發展更需要保持戰略定力。在保持戰略定力的基礎變得更加開放,即這些年一直在呼籲的高水平開放。在靠技術進步實現增長的時代,開放政策尤為重要。上世紀80年代便深入人心的「封閉就要落後,落後就要挨打」的理念,至今仍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堅持高水平對外開放,應是中國始終不變的大前提。在「十五五」期間,只有加大開放才能抓住「第四次產業革命」第一梯隊的機遇。儘管西方主要國家因為國內的各種因素盛行經濟民族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但歷史告訴人們,在國際經濟競爭中,最終的贏家會是那個更加開放的國家,而絕對不是那個更加封閉的國家。

我們有充分的信心,到2035年能夠實現成為中等發達國家的目標,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並在實現自身發展的同時為世界經濟發展貢獻更多的中國力量。

原刊於大灣區評論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鄭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