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前首相鳩山由紀夫博士獲邀出任香港大學治理與政策學院顧問及名譽教授,4月28日(周二)在港大主講「動盪世界下的中日關係」。他在首相任內強化政治領導問責,提倡相互尊重並促進區域對話,一直與中國政府維持友好關係。
他當選後即表明不會參拜靖國神社;曾在參觀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時,為當年日本兵犯下的罪行道歉;亦曾在接受傳媒專訪時表示,日本政府必須承認釣魚島(日稱尖閣諸島)存在主權爭議,言論受到日本國內輿論的強烈批評。以下為鳩山由紀夫發言輯要。
當今世界正處於歷史性的變革之中,港大治理與政策學院成立意義重大,再怎麼強調也不為過。二戰結束後,美蘇冷戰期間,各類國際機構相繼成立,包括聯合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關稅暨貿易總協定(即現今的世貿組織)。1989年冷戰結束時,人們普遍認為由美國主導的單極時代已然來臨,相信和平與繁榮的國際秩序將會長存。
然而,世界秩序的本質是動態而非靜態。隨着進入21世紀,中國國力迅速崛起,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開始浮現,美中兩國緊張局勢隨之升溫。隨着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西方社會普遍出現一種論調,認為威權國家陣營正試圖挑戰現有的世界秩序,而民主國家陣營則試圖捍衛現狀。在我看來,這種過於簡化的二分法,與事實相去甚遠。話雖如此,不可否認許多美、日、歐民眾將世界秩序的不穩,歸咎於所謂的「威權國家集團」。
特朗普卸任難保美國不再破壞
說真的,當談到當今的世界秩序危機時,最嚴重的威脅其實是特朗普總統治下的美國。哈佛大學教授史蒂芬·華特(Stephen Walt)稱如今的美國已成「流氓國家」,這點難以否認。不勝枚舉的例子顯示,特朗普如何重創世界秩序:無視世貿的關稅協定、起訴委內瑞拉總統、違反國際法攻擊伊朗,以及威脅扣押資產。身為全球最強大的軍事與經濟強權,若這股力量被用於破壞性手段,對世界秩序造成的衝擊將難以估量。特朗普的任期還有兩年半之多,若他在國內的政治地位持續惡化,這位總統很可能會採取更激進的手段,塑造個人崇拜。

這種自我中心的美國,源自於國內社會的分裂,以及民主制度的崩壞。即使特朗普卸任後,美國仍極可能持續在不同程度上破壞世界秩序。總之,當前的世界秩序正面臨二戰以來最大的危機,東亞無法置身事外,難逃全球秩序動盪的衝擊。最近的例子就是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正嚴重衝擊着亞洲各國人民的生活。
台海武裝衝突可能性極低
東亞被視為美中角力的最前線,儘管緊張局勢已有所緩解,在特朗普政府時期,台灣議題仍是這場角力的象徵。儘管有「一個中國」原則,遺憾的是,日本政府近年來指出「今日的烏克蘭可能就是明日的東亞」,並正迅速擴大其防衛規模,高市早苗首相也曾提及日中可能因台灣問題發生衝突。長期以來,日中之間存在某種默契,可追溯至1970年代,這一直是東亞地區穩定與繁榮的基石。我擔心日本右翼團體正試圖將該協議的解讀日益模糊化,然而冷靜來看,東亞秩序基本上仍維持着基本穩定。儘管緬甸內戰,以及泰柬有邊界爭端,但並未爆發如中東或東歐那般大規模的高強度衝突。老實說,台灣爆發武裝衝突的可能性其實極低,我認為幾乎是零。
《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於2020年簽署,沒有國家像美國那樣單方面加徵關稅,最重要的是中國既非俄羅斯也非美國,毫無疑問這正讓東亞秩序免於崩潰。當然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為了確保全球秩序中出現的重大裂痕不會蔓延至東亞,我們必須盡一切努力持續防範,能夠阻止全球秩序崩潰就更理想。維護東亞秩序的關鍵在於日中兩國。兩國皆有責任維護區域和平與穩定。
中日權力平衡劇變致關係緊張
1986年,我首次當選日本國會議員,當時的日本被公認為強大的經濟體。我記得有一本書,作者是美國社會學家傅高義(Ezra F. Vogel),書名叫做《日本第一》。當時絕大多數日本民眾都深信,日中友好關係才是正確的方向。1995年,適逢二戰結束50周年,村山首相發表聲明表達了日本對過去的侵略行為與殖民統治的悔意與道歉。
回顧過往,日本之所以能展現謙卑,正是因為當時身為經濟強權。隨後中國的崛起,加上日本長期停滯不前,導致兩國間的權力平衡發生劇烈轉變,中國GDP在2010年超越日本,隨後迅速拉開差距,預計到2025年差距將擴大至四到五倍。我先前曾提到,美中之間正上演修昔底德陷阱的戲碼,類似的情況也在日中之間上演,否則日本國內瀰漫的中國威脅論就難以解釋。

日中關係未來走向何方?如今雙邊關係正處於十字路口,一條路是沿着近期緊張局勢發展,日本將試圖利用美中競爭與台灣局勢,藉美國之力遏制中國。這時日本可能會讓人聯想到以色列藉美國之手打擊伊朗,當然將日本與以色列相提並論並不完全恰當,原因有很多,例如日本並非宗教國家,也不像以色列那樣有能力操縱美國總統。話雖如此,日本若走這條路並非明智之舉,最壞的情況下,這條路可能會引發正面衝突。
另一條路則是讓日本與中國找到共同利益,遏制美國的霸權行徑,並致力於管控雙邊關係。高市首相目前正優先採取討好美國(以特朗普為對象)的政策,確保日本免於成為美國霸凌的受害者,但我不認為她的做法能長久,特朗普單方面加徵關稅,打着「對等關稅」的幌子,強迫日本對美國投資5500億美元,以及特朗普無理攻擊伊朗,導致能源與物流危機,討好特朗普治下的美國代價太高,我主張中日兩國應尋求第二條道路。
日中應聯手對抗美國
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今年1月在達沃斯論壇上發表重要演講。眾所周知,加拿大曾遭特朗普羞辱指「應成為美國第51州」,並面臨無理的關稅調漲。對此,卡尼提出組成「中等強國」聯盟,他的戰略願景令人欽佩,儘管他強調了「中等強國」一詞,但真正精明之處在於,加拿大正低調尋求超越共同價值觀的合作。
儘管身為G7成員,卡尼1月16日與習近平主席會晤,並與中國建立了新的戰略夥伴關係。當美國肆無忌憚地推行「美國優先」政策,將國際秩序推向前所未有的危機時,我們絕不能重蹈盲目追隨美國的覆轍,此刻正是堅定立場之時,我們必須下錨,投入美國所攪動的那片動盪的渾水之中。為此,我們必須團結,若因價值觀分歧而分裂簡直荒謬至極。我認為日中應當聯手對抗唯我獨尊的美國,遏止世界秩序崩解,藉此擴大與志同道合的國家結盟,並視情況靈活應對,將能增加我們面對美國時的談判籌碼。

試想一下,若中韓日三國聯手召開東盟緊急會議,並透過聯合聲明呼籲美國與以色列立即停止攻擊伊朗,美以兩國或許不會理會,但這勢必會對兩國施加巨大壓力,讓他們更難擴大衝突。單憑一國之力無法達成的事,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就將變得可能。美國政府已正式於今年1月再度退出《巴黎氣候協定》,但對日中兩國而言,維持並強化此機制,應對全球暖化至關重要。無論美國如何猶豫,日本、中國、歐洲及其他多數國家都將達成《巴黎協定》的目標。若美國選擇錯過環保產業的商機,那就由我們來收穫這些成果。
即使美國背離自由貿易,我們將團結一致捍衛自由貿易體系,日中兩國應攜手合作,擴大並深化RCEP,若《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能促成,中台兩地同時加入,將是理想之舉。長遠來看,或許終有一天,美國會意識到盲目的「美國優先」政策並不符合其自身的最大利益。
高市須及早收拾殘局
日中兩國要邁向第二條路,當務之急是必須回應高市首相關於台灣存亡危機事態的言論,以及日美的聯合軍事行動。既然這場風波是高市因失言而起,她就必須出面收拾殘局,最好是能收回前言。若她真能這麼做,我一定會稱讚她,可惜的是機會渺茫。若她執意如此,拘泥於無謂的自尊,日本政府至少應明確重申不支持台獨。
據我所知,日本政府在國會答詢時,直到2005年左右都曾表示不支持台獨,但近來已不再作出明確表態,轉而選擇更模糊的說法。我認為,日本政府應明確表態不支持台獨,最好在即將修訂的《國家安全保障戰略》中,預計在年底,也就是APEC峰會之後。

這個立場出自1972年《中日聯合聲明》第三條,我不確定中國政府是否會對此感到滿意。無論如何,我衷心希望雙方能進行幕後對話,包括透過二軌外交管道,來改善日中關係。日中關係政治上的起伏,恐怕還會持續下去,不過在討論雙邊關係時,若只聚焦於政府間的關係,無法看清大局。在近期發布的《外交藍皮書》中,日本政府將對中國的定位從「最重要的雙邊關係」降為「重要的鄰國」,這顯示其外交判斷力嚴重不足。
應持續民間交流及經安合作
但日本民眾是否真的與政府立場相左而認為日中關係應該降級?我不這麼認為。根據內閣府今年2月發布的民意調查顯示,超過七成受訪者認為日中關係的未來發展至關重要,較去年略有增加,絕大多數日本民眾並未失去對華外交的平衡感。無論當前政治關係如何,日中兩國都應持續推動民間交流。
我也一直致力於此,成立了基金會推廣友愛精神。多年來,我們在中國推動植樹造林,並在多所大學舉辦日語作文比賽,這不一定能讓政治關係立即回暖,然而,若民間交流停滯,未來改善政治關係的可能性勢必降低。目前中國政府正呼籲民眾避免前往日本旅遊,中國遊客2026年3月赴日的數量已跌至約原來的一半,2025年3月訪日外籍遊客總數創下同比歷史新高。高市首相似乎對中國的措施視而不見,坦白說,減少人員交流的弊大於利,這項政策應適時檢討。
日中兩國其實也能在經濟安全上展開合作。受以哈戰爭影響,日本出口歐洲的貨物已從紅海與蘇彝士運河航線改道好望角,導致運輸時間拉長,運費高漲。此外,近期伊朗衝突爆發,霍爾木茲海峽遭到封鎖,儘管日本擁有約八個月的原油儲備,日本車廠仍被迫停產或減少對中東出口。日企應多加留意中歐班列這條陸路運輸路線,兩國政府可考慮合作推動將中歐班列延伸至更多中東國家,我認為日本也應該參與一帶一路與亞投行。

中國對日表態須謹慎斟酌
改善日中關係的關鍵因素之一,在於改善雙方國民對彼此的觀感。如前所述,日中之間存在着一種偽修昔底德陷阱,若要擺脫此困境,日本、中國須保持極為謹慎。
舉例來說,中國政府應謹慎斟酌對日表態,近例中國政府公開批評日本修憲,完全是適得其反:即使中國意在批評右翼政客與政黨,但日本民眾也會視中國為令人畏懼的國家——會干預他國內政,甚至連憲法議題也不放過。右翼政客會利用這股民意,主張採取強硬政策,針對中國,並強化核武能力。
當然,若這項要求只針對中國,那並不公平,日本政府也應採取同樣的立場,但有幾點必須留意。在權力消長中,佔上風的那一方,往往無法體察到被超越的對方的焦慮,因此請容我在此冒昧提出這一點。

冀建立東亞共同體
最後想談談我畢生追求的目標,即推動日中以至日中韓合作,並建立具指標性的三國對話,並將其擴展至東盟國家。我希望能建立一個東亞共同體,鑑於當前動盪的國際局勢,我今天所說的這番話,聽起來或許過於理想,但我想與各位分享庫登霍夫—卡萊吉(Richard Nikolaus Coudenhove-Kalergi )的一段話,他曾在20世紀提倡泛歐主義,並成為歐洲一體化運動的先驅。他說:「每一件偉大的歷史事件,最初都是烏托邦。一個想法最終只是烏托邦還是成為現實,取決於有多少人願意相信並付諸行動。」
最後,我的妻子想傳達一個訊息,她建議別太消極,要懂得感謝自己,相信自己很幸運,只要照着做,運氣就會慢慢變好。也請記得,我們都是這趟旅程中的同行夥伴,這能讓我們彼此依靠,更有安全感,讓我們相信這樣的信念,將為我們帶來更美好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