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在瑞士的世界經濟論壇上,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發表了一個當今國際新秩序的演說,他提出一個中級大國的應對方案(可參閱筆者前文〈國際秩序大重整〉,2026年2月8日),在這新秩序中,中國如何定位、往何去?中國是中級大國、頂級大國,還是霸權大國?
由一窮二白到崛起大國
早在1956年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主席發表了《論十大關係》,謙遜地指出中國的一窮二白,面對1950年代建國初期的落後,他要國人正視並奮發圖強、急起直追。然而事與願違,之後的大躍進和文革,再將中國的頹勢推至谷底。
毛氏在1976年9月辭世,四人幫隨即在一個月後被捕,主席位由華國鋒(1921-2008)繼任至1981年,鄧小平(1904-1997)在1977年正式再復出,旋即在翌年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上確定他的領導地位,並提出「改革開放」口號,而由他提拔的胡耀邦和趙紫陽,先後(1982至1989)成為中共總書記和國家總理。
鄧公的治國原則是實用主義、「黑白貓」論,改革治本、 開放治標。改革者,是對共產主義、馬克思主義又一次的大修正,這次是容許人民擁有私產。而原始馬克思主義,是以無產階級的工人為革命主力,《共產黨宣言》的結語口號,便正正是「全世界工人,聯合起來」(Workers of the World, Unite)。列寧的修正,是確定了一個精英統治模式,強化黨內的「民主集中制」和「先鋒隊」,即是精英治國,而毛澤東的修正,是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二者皆將革命的主力,不再放在工人身上。

大鑊飯、引資、經濟特區
鄧公的改革是十分大膽的,要過五關斬六將,說服當年黨內頑強的反對勢力。農村的「包產到戶」改革,取消人民公社的「大鑊飯」制度,改為農民可擁有小塊私田,實是有違「共產」之大原則的。而後來發展到全民可擁有私營企業、私人物業、樓房、財富等,更將「私產」的小原則確定,雖則公私營可並存,更在有需要時可「國進民退、共同富裕」。
開放者,是設立多個經濟特區的對外開放,引進外資、技術、和先進的工作方式去重建國家。筆者認為最重要的特區,便是當時已成「亞洲四小龍」之一的香港,有學者研究,當年近八成的外資,都是經香港進入國內的。難怪鄧公絞盡腦汁,要為香港的回歸努力:一國兩制、港人治港、50年不變。台灣亦重要,但不及香港。
筆者有幸適逢其會,親歷過多個港資、台資和其他外資的項目,輕、重工業皆有。改革開放的極大成功有四大要素:其一、是大量資金的引入,其二、是外國的關稅優惠,其三、是外來中高級管理人員之參與,其四、是國內人的積極配合。
資金的引入,除了是私人企業的資金,同樣重要的是國家級、或跨國級金融機構的貸款,低息或甚至是免息,例如G7多國包括日本、德、英、法、意等,以及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亞洲發展銀行等。而外國的關稅優惠,在中國加入世貿(WTO)前是極重要的,尤其是美國和歐盟的優惠。因為中國的經濟起飛,成為崛起大國全靠出口貿易,當年和長年的關稅優惠,是絕不可缺的。
外來中高級管理人員的實地參與,對培訓新一代國內人來講,亦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當年國內高校仍在半恢復狀態中,就算新一代的畢業生,亦需要有經驗的人去指導,尤其是香港人,因為同聲同氣、同文化和近在咫尺。筆者所見,當年香港的工廠北移是傾巢而出的,每日深圳過關人如潮湧,港人對國家的建設實功不可沒,這再說明鄧公的高瞻遠矚,要讓香港平穩過渡。
國內人的配合,是普遍國民對改革開放的認同、積極參與,生活得到大幅度的改善,對自己和下一代的未來充滿希望,亦聽從鄧公的教誨:虛心學習、韜光養晦、不要未富先驕,切勿讓人家厭惡,甚至將中國視為敵人。

由鄧公復出至他逝世前的約20年間,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GDP)穩步上升,但仍只是在脫貧階段。到了1997年他逝世、亦是香港回歸之後,在江澤民、朱鎔基、胡錦濤、溫家寶治下的約16年間,GDP升勢經歷了典型增長曲線(logistic curve,邏輯斯諦曲線)的中段、幾何式的高增長。
在成功加入世貿(2001)後,中國GDP很快便超過英國(2006)、追上德國(2009)、趕過日本(2010),當時國內開始有不少聲音,吹噓很快便會超過美國,成為世界一哥,但現實是16年過後的今天,跟美國仍有一大段距離。

GDP總數 人均GDP排87
在超英追德的2006年,CCTV(中央電視台)播出了共12集的《大國崛起》,是套極受歡迎的節目,大大提高了國人的自豪感,只可惜,《大國崛起》節目中滿布錯誤的歷史資料,似是而非或嚴重過時的歷史論述,亦為一些無知的國人,提供了夜郎自大的吹牛彈藥。
謙遜是中國人一向的美德,但鄧公死後不及十年,他的韜光養晦教訓,便被國人忘掉得一乾二淨,雖然仍有溫家寶、李克強等領導人的提醒,如溫氏在2003年哈佛大學、李氏在2020年記者會上講的,中國要到2049年,才能達到世界中等發達國家的水平,而要達到發達國家水平,還需幾十代人的奮鬥。中國這個14億人的大國,在2020年尚有四成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以下的,是一個貧富懸殊的大國。
中國GDP之大,主要是人多所致,而美國人口只是中國四分之一,但GDP卻是中國的一倍半有多。若以人均國民生產總值(Per Capita GDP)計,中國排名甚低(第87位),只及智利、格魯吉亞、泰國水平,遠遠低于美國、台灣、香港、德國、加拿大 、英國和日本。人均GDP是一個較準確的指標,反映出國與國之間人民的生活質素、經濟能力和貧富不均的程度。

中美新冷戰的現實
其實不少歐美國家、學者和個人,一直對中共都是十分友善的。以加拿大為例,為中共鞠躬盡瘁的白求恩醫生(Norman Bethune,1890-1939),便被毛澤東稱為「國際共產主義戰士」;自1961年大躍進開始,加國便不理會美國的禁運、長期提供中國大量小麥,以舒緩糧食短缺。而在中美建交(1979)之前,有「美國漢學之父」之稱的費正清(哈佛教授,John K. Fairbank,1907-1991),他在二戰時已是中共的同情者,在戰後的美蘇冷戰期間,長年都是個國際公信力高、為中共說好話的學者。
中國改革開放後,尤其是在入世貿之前,美國無論是誰執政,民主和共和兩黨都頗一致地,盡量幫中國復興,甚至在89民運之後。當年西方的整體主觀願望,是和平演變中國,先讓它脫貧、自立,然後再慢慢改進。令美國人大失所望的是改革開放造成一個暴發戶的中國,它又重蹈日本當年「大款」的覆轍,未真富、便先驕起來。
日本當年對自己的暫時成功沾沾自喜, GDP超英趕美,自視為世界工廠,更自豪是抄襲高手,然後到處大灑日圓,甚至取笑和挑戰曾幫過它的美國,亦挑戰全世界。但兩三個回合過後,日本便被打回原形,經濟一直停滯了好幾十年。
在超英的2006年之後,中國的GDP增長是驕人的。西方和亞洲各國面對中國的崛起,特別是巨大的貿易逆差,以及中國軍力的膨脹尤其是海軍、如首艘航母遼寧號在2012啟航,所以在2010年代開始,「中國威脅論」便被較認真地討論,美國更開始視中國為主要的競爭對手。奧巴馬政府於2011年尾,遂提出了「重返亞洲」的戰略考慮,這便是目前中美新冷戰的起步點(見筆者前文〈中美新冷戰〉,2020年8月5日)。

新冷戰的頭五年,由奧巴馬任內至2017年,相方的交手無論是軍事或經濟,都是較克制和低調的,但到了特朗普做總統時(第一次,2017至2021),他便大開殺戒,對多國、特別是中國,徵收一連串的高關稅。特氏對關稅情有獨鍾,誤以為是救國良方,他主要的幕僚是加州大學(UC Irving)教授納瓦羅(Peter Navarro,1949出生),他是個保護主義信徒,倡議用高關稅增加國庫收入、逼使工業回巢,並可打壓中國,曾出版《即將到來的中國戰爭》(2006)和《致命中國:中共赤龍對人類社會的危害》(2011)等。
拜登總統(任期2021至2025,在特朗普兩任之間)更加碼對中國禁運尖端科技,尤其是頂級電腦芯片和製造該類芯片的母機。特朗普回朝後 (第二任由2025起),他除了繼續打壓中國外,更撕毀了與多國的盟友關係,如加拿大和歐盟各國,對他們徵收多項極高和不合理的關稅,且不惜以武力要脅。由於特氏與普京的特殊友好關係,他對中國已稍為鬆手,但仍繼續禁運尖端科技。
中國的大國崛起,惹來歐美和亞洲多國的猜忌、防範,這是《孫子兵法》中「打草驚蛇」的大忌。美國先發制人,在中國羽翼稍豐時已出手,現時連國人到美國求學也受到限制。到此際,美國國內左中右各政黨和人民,都已對中國提高警覺,尤其是特朗普和他的MAGA(美國至上)極右派,堅持認為中國一直以來都在揾美國的笨,估計中美冷戰仍會持續一些時日。
世界新秩序下的中國
加拿大總理卡尼提出的世界新秩序和「中級強國」概念,或許會對中國有利。卡尼認為中級國之間,應考慮採取「靈活勢態」的結盟,用有針對性、以個別領域甚至是個別項目、不拘泥意識形態的結盟,才有可能有效地抗衡霸權大國如美國。中國是大國、還是中級大國?筆者認為國力的大小,至少有幾點考慮:GDP、人均GDP、核武、航母數目。
以GDP計,中國肯定是經濟大國,但以核武和航母數目計,中國只算是中級強國、與英法等國同級;若以人均GDP計,中國便只徘徊在中級國的下層,更似是發展中的國家。筆者認為,在GDP和人均GDP圖中的列國,GDP只及德國的各國、和人均GDP高過智利者,皆算是中級國,所以,可結盟的對象是頗多的。

中國和加拿大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對出口的依賴,且多年來都是以美國為最大顧客。加國較重、在70%以上,因為加美是毗鄰,油氣管道、鐵路和公路網絡是聯通的;中國較輕,但估計(包括經香港轉口)亦有30%或以上之譜。雖然在特朗普的高關稅下,中國在近年對美國的出口已驟降,但由於現時暫緩執行高關稅,2026年對美國的出口,可能會有頗大的回升。
由於加拿大對美國的依賴,在流氓賊匪特朗普眼中,他便以為加國是個可輕易欺凌的對象,但卡尼是個老練的財金高手,以目前他對特氏的見招拆招和反擊,可看出他早已有一套周詳、不動聲息的防守和反攻策略。防守者,便是與全球各國達成多個協議,減低對美國的依賴。反攻者,是收緊或停止供應一些關鍵物品給美國,如原油、石油氣、電力、鋁材、汽車零部件、鉀肥、結構木材等,每項都可立竿見影、拳拳到肉,會做成美國的物價和通脹暴升、工人失業、農民叫苦連天。
中國出口主要是中低價日用品,而減低對美國的依賴,部署比加拿大便更早,現時出口已降至可控的10%至30%水平,但要拆解美國在高科技對中國的牽制,就算有稀金屬做暫時的武器,仍務須加強與其它中級國的結盟,因為高科技絕非美國的專利。

美國在國際上的真假獨大,已由狂妄愚昧的特朗普一鋪玩完了,他讓各中級強國都醒覺過來,若美國憲法/法規不改,將來再選出一個流氓騙子總統、比特氏更差的亦有可能。如何自保、應對?
卡尼認為應對的上策,是用有效的結盟,就連中級國如加拿大,亦會有足夠的能力與霸凌大國周旋。
當然,美國仍有超強的軍力,但今天畢竟不是18、19世紀,就算用炮艦/炮彈外交,如現時的伊朗、委內瑞拉、古巴或格陵蘭,都不一定奏效的。在孫子兵法中,以小勝大的招數多的是,現代戰爭例子亦不少,如越戰、阿富汗,和打了四年仍膠著的俄國侵略烏克蘭。剛起航的特朗普對伊朗開戰,飛彈空襲是一回事,但派地面部隊入侵又是另一回事。
中國與俄國和伊朗的友好關係,是令不少國家擔憂的,所以加拿大的結盟策略,對中國的參考價值不大。但中、加兩國剛達成的新合作,便正正就是有選擇性的合作,針對降低雙方某些貨品的對等高關稅,如電動車、油菜籽、食肉、液化天然氣等,實是一個靈活合作的好例子。
中國往何去?筆者認為,若能利用這世界秩序重整的機遇,與更多國家結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而現時的美伊大戰,中國要小心行事,若大力協助伊朗而得罪特朗普、或眾多該地區的親美國家,似弊多利少,要三思而後行,流氓總統此仗似乎志在必得。
中國自身的進一步現代化,筆者認為有必要切實地參考各國的成敗經驗,如在航天、機械人、電動車、高鐵等領域,檢討一些投資大、風險高、但回報低或不明確、明賺實蝕的大項目,優化甚至擱置,將資源投放在較務實、經濟效益大和有保障的工農商業上,定能提升人均GDP、提高人民的生活素質、縮短貧富差距,國泰民安。













































